“哗啦——!”
一幅奇绝的河图在御阶前、满朝文武的瞪视下悍然铺展!
图上并非寻常笔意山水,而是用极精细的墨线,勾勒出蜿蜒黄河每一处曲折险隘。不同笔触标识分明:遥堤、缕堤、格堤层次分明如骨骼脉络;引河、减水坝、水闸星罗棋布如兵家阵图;淤土肥沃处以朱笔勾画阡陌,标记“退耕还湖”;泄洪区广袤洼地点以淡蓝水晕,标注“蓄洪泽民”……更骇人的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爬满每一处山川城池缝隙——“祥符七里堡段,沙土占比三成七,筑堤须深埋柳笆骨七层”;“徐州段河床高三丈五尺九寸,引河开口斜度廿二度最佳”;“征发开封、大名两地民夫三万七千名,日支粮秣七钱,需白米……”
工部尚书佟国维离得近,只扫了一眼图上某处精妙水闸结构下标注的“每日耗料三百五十六方七斗”的数字,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煞白如金纸!
“束水攻沙!水行堤束,沙涤河深!”郭琇嘶吼着,枯槁手指因用力而扭曲,却精准点在图上一处由数道水闸组成的复杂枢纽,“在此处扼其咽喉,分水入引河以杀其势!遥堤高筑逼溜急行,借水刷沙!”他指尖划过下游泄洪区,声音因激越而破音,“疏浚非弃地!此为泄洪之腹地!水至则蓄,水退淤平,沃土良田自生!”最后重重戳在朱笔圈出的“高风险区”,“此等险地强留生民,是喂河伯也!徙!赐新地,免赋税,使其耕于高地!河安,则民安!”
字字如金石掷地,砸得满殿只有他嘶哑的喘息和图纸抖动的哗响。十二年的徒步踏勘,七次险死还生,无数个夤夜孤灯下的演算推敲,化为这绢上惊心动魄的棋局!数据详实,逻辑严谨,步步为营,将一条奔涌狂暴的孽龙置于无形的樊笼棋局!
康熙已不知不觉立起身!龙袍广袖垂落,他竟一步踏下御阶,蹲身在那幅几乎铺满丈许地面的绢图前!指尖抚过一处标注“需柳木十万束”的堤段,墨迹已渗入绢丝,旁边还细列开封府周边柳林分布与砍伐路径!这哪里是图画?这分明是浸透血汗的治河百科全书!
“陛下!此法人地两宜!非异想天开!”郭琇额头已磕得青紫,血迹混着尘土糊在眉头,声音带了泣血般的沙哑,“臣七次徒步九省河段!康熙二十八年的《分黄导淮疏》、三十二年的《中河减水坝议》……这些呈上去的条陈……都被束之高阁啊!”他猛地抬头,浑浊老泪终于滚落,视线却如烧红的铁钩,死死勾向面如死灰的佟国维,“只因……动了他人的金元!”
佟国维只觉得一股寒气直透骨髓,踉跄退后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景泰蓝花瓶!瓷器破碎声刺耳。
一片碎瓷溅到胤礽脚边。他不知何时已凑到图前,好奇地用脚尖拨了拨那片锐利的瓷片,又伸指在图上某处极深阔的泄洪洼地戳了戳:“这儿……挖深点,多装些水,是不是更省心?”
郭琇的悲愤瞬间凝固!继而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他膝行一步,如同饥渴旅人忽见甘泉:“殿下慧眼!臣正欲建言扩此‘清渊池’至倍深!然所虑者,迁移洼地近八千户丁口……”
“移啊!”胤礽一脸理所当然的懒散,挥挥手,袖中飘出一缕淡淡的青草香气(方才捏过的叶子味),“一人给个十两八两……让他们找别处蹲着去?省得整日打饥荒。”
康熙眉锋剧跳!可郭琇却如醍醐灌顶!他竟忘了泣告,直勾勾瞪着胤礽:“十……十两?一人?”
“刑部衙门那边,”胤礽朝殿外努努嘴,“领赏的箱子快空了。你这八千户……找户部调库存?”
“妙!大妙!”郭琇猛地以掌击地,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倏地转头,抓起怀中秃笔,竟不顾御前失仪,就着染血的额头,在那洼地旁的空隙狂草批注:“徙民经费:参照太子赏银例,户部统筹支应,每丁十两!钦此—— ?!” 最后一笔颤抖着悬停,墨滴“啪嗒”落在绢上,晕开一点深痕。他这才恍然自己竟妄书“钦此”!吓得笔都掉了。
康熙注视着那点晕开的墨迹,又看了看胤礽那张写满“与我何干”的脸,再看向金殿柱影里佟国维等人惨败灰败的面色,心中滔天怒火竟如遇上寒潮般瞬间冻结、沉淀,最终化作一股极其复杂、冰火交织的情绪。一句荒诞疯语,竟似天外陨石砸破死水,炸出的并非沉沙,而是真金!
他缓缓直起身,伟岸身影在金殿煌煌灯火下投下沉重威严的剪影。
“工部都水司主事郭琇。”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大殿激起金石般的回响。
郭琇身体一颤,俯伏于地,等待着滔天巨浪的裁决或碾轧。
“即日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加河道总督衔,持金牌令箭,总理豫、鲁、皖三省河务!所呈《束水攻沙全河方略》,着即行刊印颁行,以为工部河防定制!”
一字一句,如重石砸落金砖。擢升数阶!位同封疆!总理河务!定制刊行!
郭琇呆滞片刻,猛地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啕!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