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白玉阶前,空气凝肃如冻。
秋末凌晨的寒意深重,白茫茫的霜气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匍匐在阶前平整开阔、泛着青灰光泽的金砖地上。天色早已大亮,朝阳从东六宫那一片连绵起伏的琉璃顶后爬起,却无法穿透这森严宫苑上方弥漫的沉滞冷雾。几束有气无力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劈入这片充斥着绛紫、石青朝服的方阵缝隙,显得格外吝啬。
黑压压一片的文武勋贵、宗室重臣,依品阶高低,在品级石后按部就班地垂首肃立。石青色、绛紫色、深紫色、团蟒兽补,在微熹晨光里显出斑驳沉闷的轮廓。静默无声。人人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粗重的呼吸化作一道道细弱的白气,刚呵出口便迅速消散在霜寒的空气中,更显出这片等待的漫长死寂。
寅时三刻(约凌晨五点)。
寅正一刻(五点一刻)。
寅正二刻(五点三刻)……
阶下御座旁高高的日晷,晷针投下的阴影如同沉重的冰杵,不动声色地、极慢极慢地爬过铜盘上冰冷的刻痕。
负责纠察朝仪的鸿胪寺官员、吏部掌印官、几位地位尊崇的领侍卫内大臣目光交汇,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频频抬首望向那扇紧闭的乾清门方向,眼神焦灼。
龙椅尚空空如也。
太子的位置,亦空空如也。
突然!
“咿呀——”
沉重的乾清门发出一阵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向两旁缓缓洞开!
深黑的门洞内,如同怪兽吞吐。无数道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声响揪住!
门内深处光线不足,只见那蟠龙明黄的御座宝光流转!康熙皇帝高踞其上,冕旒垂珠,遮挡住神情。殿内幽深,唯见那双搁在御座扶手、被明黄锦缎包裹的手腕。
李德全尖细高亢的嗓音撕裂死寂:“皇上驾到——!”
阶下群臣如提线木偶,动作整齐划一!扑通!扑通!无数袍服下摆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连绵声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在空旷的阶前回荡盘旋,震落檐角几粒细霜。
声浪平息。
康熙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重物,沉沉扫过阶前伏拜的众生头顶。
最终,那目光精准地落定在最前方御座之下,那张空置的、属于太子的座次之上!
只消一眼。
目光触及空位——
乾清门内深处那片幽暗之中,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阴霾与冰寒,如同墨滴入水,瞬间在康熙周身弥散开来!冕旒玉珠后那双幽深的眸子骤然凝聚,锋利如刮骨钢刀!
李德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鸿胪寺掌印官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不稳!阶下前排几位亲王大学士更是瞬间屏住了呼吸!额角冷汗滑入鬓角!完了!
就在这雷霆将至、死寂凝冰的刹那——
“哎……哎呀……慢点……”
一点短促而狼狈的吸气声!几道杂乱而近迫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带着气音的催促声,仓促地从乾清宫西侧日精门的方向骤然传来!
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
只见两个身着青袍小太监如同拖死狗般,半扶半架着一个步履踉跄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日精门门洞的光影分割线中跌撞出来!
那人正是胤礽!
只见他——
身上那件杏黄色团龙行服蟒袍虽是簇新的,却已揉搓得遍布褶皱!右侧衣襟松散微敞,露出里面微皱的白色细布里衬!
头发!那本该梳理得一丝不苟、贴紧脑后的阿哥辫此刻松松垮垮!后脑勺几缕顽强的黑发硬是挣脱束缚,炸毛般不服帖地翘起!头顶更有一撮尤为刺眼,如同不羁的翎毛,倔强地支棱在晨光里!
脸上!眼睑浮肿!带着昨夜未褪尽的倦怠青灰!嘴角甚至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湿痕!
眼神更是空洞迷茫!如同醉酒尚未清醒!亦像是被梦魇死死扼住咽喉后遗留下的惊魂未定!
他被两个小太监连拖带拽,几乎是半推半架地冲到了阶前空位近旁!几乎是以“甩”的姿态被掼到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
扑通!
双膝砸地的闷响清晰可闻!
胤礽仿佛这时才被彻底惊醒!猛地抬头!
视线触及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