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西配殿,石氏端坐于临窗的暖炕上。窗外日头晴好,薄薄一层金辉泼洒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殿内光线却被厚重的猩红毡帘挡住大半,显得有些阴郁沉闷。她面前摆着一份明黄绫子裱封、加盖“体顺堂”紫宸印玺的单薄文书——是康熙晨起命人匆匆送来的,予她“协理六宫,暂摄内务”之权。薄薄几行朱批措辞寡淡,透着勉强的敷衍。薄薄的纸页在她指间捏着,轻若无物,却又沉逾千钧。
石氏的目光掠过印玺下方模棱两可的授权范围,指尖触到的锦缎封面冰冷光滑。前世协理六宫的记忆纷至沓来:每一笔开支都要在算盘珠子上拨出火星、每一件珍玩入库都要与内务府那帮老油条扯皮、每一顿膳食的分例都牵扯着妃嫔之间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算计、体面、和层出不穷的陷阱告状。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额角那道已脱痂的浅痕似乎又隐隐作痒。她厌烦地将那份象征着“恩宠”的文书随手置于炕桌一角,那方换上的粗陶茶杯在侧,温吞地散发着微弱的茶气。殿外冰棱碎裂的声响惊得树枝上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
辰时方过,毓庆宫偏殿紧闭的门扉便被推开一道缝隙。
御膳房总管太监张德喜,一个肥壮得连紫红八品蟒袍都似要被撑破的滚圆身躯,像只沉重的大号木桶,艰难地、带着小心翼翼挤入门槛。他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肉褶在圆脸上堆叠,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册厚重得如同城门门砖、用厚板烫金硬封、装裱得一丝不苟的大簿子。
“奴才张德喜,恭请太子妃娘娘圣安!” 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砸出沉闷回响,硕大的身躯因行礼而挤压得喘着粗气。手里的簿子却高举过头顶,恭敬平稳。声音是精心调制过的谦卑洪亮:
“各宫娘娘、主位贵人们今早午晚三膳点菜单!皆已誊录停当!恭请太子妃娘娘凤目亲点!这是万岁爷……呃,隆恩浩荡,娘娘协理……”
话头被石氏淡漠打断:
“搁着吧。”
三个字,清泠无波。石氏甚至没看那摞厚厚的册子,视线只掠过他油光发亮、浸着汗珠的额头,落在殿门外庭院中那几株落尽残雪的枯枝上。
张德喜献媚的笑僵在脸上,手举着簿子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满肚子预备好的奉承话全噎在喉咙里。
殿内只余寂静。窗外风刮过回廊的尖啸格外清晰。
良久,久到张德喜后颈都渗出冰凉的汗珠。
石氏才将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他头顶。那目光平和,却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上:
“传本宫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早膳:粳米清粥一碗,酱腌小黄瓜一碟。”
张德喜猛地一愣,茫然抬头。
石氏接着道,语速平缓无波:
“午膳:清水煮白菜数片,佐盐少许。豆腐清汤一碗。”
“晚膳,同午膳。”
说完,她端起那只粗陶茶杯,小啜了一口寡淡微温的茶水。
死寂。
张德喜肥白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的肉抖了几抖。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乎以为自己耳朵聋了,或者太子妃娘娘饿昏了头。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清粥?酱瓜?水煮白菜?豆腐汤?!这……这是打发哪个宫里最下等的粗使宫婢?!
他喉咙发干发紧,几乎破了音:
“娘……娘娘?各宫主位……还有万岁爷的膳食……”
石氏抬起眼皮,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扫过他惊恐扭曲的脸:
“各宫膳制,自有旧例可循。万岁爷的御膳,自有御前供奉精制。按我说的办。”
语气毫无商榷余地。
张德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炸到天灵盖!太子妃娘娘这是……要干什么?!御膳房统领各宫膳食,采买支应油水丰厚……这是要断了多少人的活路?!他强压着颤抖,几乎是爬着后退,狼狈不堪地收拾起那本如同千斤重担的点菜单册,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结实,背后冷汗已然浸透了里衣。
次日,张德喜依旧前来请示。
同样的跪拜,同样高举的厚册。
殿内石氏依旧是淡漠两个字:“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