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报点的声音起初是冷静的,精确的,
“右翼,浅沟,两百一十米,匍匐前进,海军。”
“正面,压缩机左侧,工兵,光头,背着人。”
“左翼,排水渠,举旗的,戚烈。”
但当他一直看着那些热血冲锋的战士,一个个倒在边云枪口下,看见月光下,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他报出去的坐标。
那些坐标几秒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却躺在碎石地上,身上的白色粉末被月光照得发光。
他报点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利索了。
“左前方,水泥桩后面……有一个列兵,很年轻。”
他顿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边云的枪口移过去,十字线锁定,扣扳机。白烟在那个兵的额头正中绽开。
李云建把观察仪从眼前移开,偏头看向边云。
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波动的侧脸。
眼睛还贴在瞄准镜上,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呼吸还是四秒吸、四秒憋、四秒吐。
李云建没有再报点……
但边云开始自己寻找目标了。
开阔地上,正在冲锋的人感觉到了这股从八楼压下来的精准火力。有人开始喊,
“八楼有狙击手!”
“不是狙击手,是他妈死神!”
“老吴被打掉了!别走直线!折线跑!
他们没有停。没有一个人往回跑。
他们只是改变了奔跑路线,从直线变折线,从掩体到掩体,从弹坑到弹坑,一边躲一边还在往前压。
没有人退,没有人怕,他们只是不想死得那么快,因为他们还想冲进楼里,还想和楼上的守军拳对拳、肉碰肉地打一场。
李云建又举起观察仪。他把镜头对准距离化工楼最近方位的那片碎石地,喉咙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敌方坐标”这个说法很荒唐,那个倒在原地的人不是坐标,是他们东部战区的兵,是整个战区最好的兵。
他把观察仪放下去,又举起来,
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报出下一个坐标。他转过头看着边云,想说什么。
但他其实也知道,边云并不在乎他会说什么。
可尽管边云枪法神乎其技,但还有很多战士,冲入了大楼内部。
七楼到八楼的楼梯间,攻守双方撞在一起。
这不是遭遇战,而是双方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双方都憋了一整夜,双方都在等撞上的这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人叫贺戎,二十二岁,陆军某旅侦察连下士。
他身后是一个叫胖子的兵,体重接近两百斤,但肉很瓷实。
再往后是谷尤,二十五岁,海军某旅上等兵,左撇子,右手手腕缠着绷带,在五楼被守军的枪托砸了一下现在还肿着。
他用左手端着枪,左手打枪比右手还准,入伍登记时“特长”一栏写的是“左右手通用”,班长给他改成了“吹牛”,后来发现不是吹牛。
殿后的是卞安,二十七岁,老兵,兵龄九年,是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里最老的一个。
楼梯上面,守军也压下来了。带队的是八楼加强连一个班长,叫霍冲,中士,二十六岁,脸型方正。
他带的班在八楼蹲了整整一夜,枪声从密到稀到又密起来,嘶吼从远到近,现在脚步声已在底下。
他身后是他班里的人。
杭海生——霍冲班里的机枪手,上等兵,二十二岁,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
他旁边还蹲着俩兵——叫小满和谷尤。
还有老仇——仇喜年,上士,兵龄十二年,全连最老的机枪手,一手老茧厚得掐都掐不疼。
霍冲把枪放在地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搁在桌子上,怕它磕坏。
他身后的人看着他放枪,愣了一秒,然后也把枪放在了地上。
他们不是缴械,不是放弃,是选了另一种打法——
已经打了整整一夜的枪弹,够本了。
这一层,用拳头。
双方之间的距离从十米缩到五米,从五米缩到一臂。
没有口令,没有命令,但所有人同时扑向对方。
贺戎直接扑向霍冲,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肋骨撞肋骨。
贺戎的拳头砸在霍冲的腮帮子上,霍冲的头被打偏,但他在偏头的瞬间反手一肘砸在贺戎锁骨上。
贺戎闷哼一声退半步,又扑回来抱住霍冲的腰把他往墙上顶。
两个人撞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墙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谁也不松手。
胖子找上了和他体型最接近的对手——杭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