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津南烟尘
 

    左毅从前面跑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干裂出血。“毙伤日军四百多人,俘虏六十多。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一门,迫击炮四门,轻重机枪十几挺,步枪三百多条,弹药一批。咱们伤亡不到两百。”

    

    陈锐点了点头。孙黑子走过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正拿袖子擦,血和泥糊在一起,也懒得用水洗。“镇子拿下了,鬼子跑了一小部分,被三师截住了,一个没跑掉。”

    

    赵老农扯了扯棉袄上的破洞,棉絮露在外面也不在乎。“三师截住了往北跑的人,还缴了一门炮。那门炮还是好的,推一推还能用,轮子没坏,炮管也没膛线磨损。”

    

    左毅凑过来问:“宜兴埠的鬼子没出来?”

    

    陈锐摇头。“不会出来了。咸水沽丢了,他们更不敢动了。困住他们,困到他们自己饿死。把缴获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送到独立师去,张福来一直在等炮。再派人把天津城里的伪军家属接几个过来,让她们在城外喊话。伪军也是中国人,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中午,天津城里的日军司令部。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司令官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稀粥,筷子搁在碗沿上,上面爬了一只蚂蚁。参谋长走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司令官,咸水沽失守了。一个大队,全军覆没。八路军主力出现在城南,兵力至少一个师,有重炮,步兵协同也比以前利索多了,不像是刚扩编的新部队。宜兴埠还在我们手里,但八路军没有进攻宜兴埠,直接跳过去打了咸水沽。城西、城北都发现了大股部队,东边的公路也被切断了,塘沽方向的联系也断断续续。”

    

    司令官的目光停在宜兴埠和咸水沽之间那段公路上,一直没有移开。“伪军呢?”

    

    “城里伪军已经有三个团拒绝执行出击命令,理由是补给不足,士兵饿得爬不起来。还有两个团在私下串联,说要跟八路军接头。”

    

    司令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几个士兵蹲在地上剥树皮,榆树皮剥光了,槐树皮也没了,有人拿刺刀挖墙角的野菜根。一匹瘦骡子躺在墙根下,肚子一起一伏地喘气,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要把皮撑破。一个士兵蹲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刺刀,等它咽气。

    

    “把伪军的粮食全部收上来,优先供应日军部队。武器也要收,防区重新调整,伪军只担任后方警戒,不许上一线。有不服从的,以军法处置。”

    

    参谋长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靴子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又渐渐响起来——另一个人快步走进来。是情报课长。他手里也拿着一份东西,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司令官,塘沽港刚刚传来消息,有几艘运输船在卸货时遭到了岸上不明武装的袭击,虽然损失不大,但港口方面认为这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司令官的手指敲着桌面。“让塘沽加强警戒,码头增设岗哨,夜间实行灯火管制。告诉港口警备队,发现可疑船只一律击沉。”

    

    黄昏,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战士们蹲在墙根下用刺刀撬罐头,一个老兵用刀尖挑出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

    

    旁边的年轻战士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含混地问:“打完天津,该歇了吧?”

    

    老兵头也没抬。“歇不了。打完天津还有东北。歇?早着呢。”

    

    年轻战士不吭声了,把饼干掰成两半,塞给老兵一半。老兵没接,把自己罐头里最大的一块肉拨到他碗里。陈锐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左毅跟在后头,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镇口一直拖到庄稼地边上。

    

    陈锐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油灯没点,外面的光从帆布缝里漏进来,落在地图上,把天津城照得半明半暗。

    

    左毅跟进来把水壶递给他。“司令员,外围据点快拔完了。宜兴埠剩一个大队,困不了多久。”

    

    陈锐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伪军那边有两个团长答应反正,等城里的消息。打天津要靠里应外合,不能硬攻。让侦察连把海河上的三座桥看好了,炮一响先把桥炸断,把城里的鬼子分割开。桥一断,城里的鬼子就成了一盘散沙。”

    

    左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锐一个人在帐篷里又站了一会儿。帐篷外面有人喊开饭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没动,还在看地图。地图上天津城被海河切成两半,海河上那三座桥用铅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