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城里的硝烟散了三天，老百姓开始从山里往回搬。
陈锐站在城头，看着南门外排起的长队。男人们挑着担子，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城里走。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有个老汉挑着两捆行李，扁担压得弯弯的，走几步歇一下；有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另一只手还拽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不肯走，蹲在地上哭。
左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光今天上午，就回来了两千多人。城里的粮店开了，布店也开了，铁匠铺子叮叮当当响了一早上。”
陈锐点了点头。“告诉各师，帮老百姓安置。没房子的，先在军营里挤挤。没粮食的，从缴获里拨。等麦子收了再说。”
左毅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司令员，咱们的粮食也是从鬼子手里夺的，直接分了吧，不用还。”
陈锐看了他一眼。“分也得有个说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鬼子夺回来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你得让他们知道是谁给的。要不然，他们还以为鬼子走了，好日子就来了。好日子是打出来的。”
左毅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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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独立师的操场上，杀声震天。
王德胜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挺得笔直。他的兵站在操场上，黑压压一片，粗粗一看，军装五花八门——有的穿灰布，有的穿黑布，有的还穿着老百姓的棉袄。军装不够，只能先发一半。但站姿已经有了军人的样子，没人歪着脖子，没人把手揣在袖子里。
政工组长老周拿着铁皮喇叭，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今天练巷战。临汾打下来了，还有太原。太原城比临汾大，巷子比临汾多。巷战打不好，进了城就是送死。”
台下没有人说话。
“一营攻，二营守。攻不下来，中午没饭吃；守不住，晚上加练。”
一营长姓赵，黑脸膛，嗓门大得能震塌房顶。他带着人往前冲，喊着杀声，一路从街这头冲到街那头。二营长姓孙，白面书生，戴副圆框眼镜，趴在沙袋后面指挥，嘴里喊着：“放近了打！放近了打！别慌，瞄准了再扣扳机！”
一营冲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第四次，赵营长急了，亲自带着突击队往上扑。冲到沙袋跟前，孙营长从后面跳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人滚在地上，你掐我脖子，我搂你腿，谁也不松手。
战士们不打了，围成一圈看热闹，还有人起哄：“营长加油！营长加油！”
王德胜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拽起来。“行了行了，一身土。回去洗洗，下午接着练。”赵营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孙营长喊：“晚上请我喝酒！”孙营长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你先打赢了再说。”
王德胜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些兵，三个月前还在给鬼子站岗，穿黑制服，见了八路军的侦察连腿都发软。现在敢跟自家人拼刺刀了，虽然拼的是假把式，但那股子劲不一样了。
一个老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师长，咱们的兵，比以前强多了。”
王德胜点了点头。“强多了。但还是不够。练，往死里练。”
老兵咧嘴笑了。“师长，您放心。东北人，不怕死。”
王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不怕死，是不该死的时候别死。练好了，少死人。你们从东北跟出来，不能把命丢在山西。”
老兵的鼻子一酸，没说话，跑回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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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锐在指挥部里吃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窝窝头，一碟咸菜。粥是稠的，窝窝头是刚蒸的，咸菜是老百姓送的。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没了。左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电报，一边吃一边翻。
“司令员，延安来电，问咱们下一步的打算。”
陈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不长，说中央正在准备百团大战，晋察冀和晋冀鲁豫都要参与，让各军区提前侦察、囤粮、练兵。他把电报还给左毅。
“回电：晋南已定，下一步北上榆次，扫清太原外围。争取在百团大战之前拿下晋中。”
左毅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刘师长那边呢？他们问什么时候会合。”
陈锐想了想。“让他们先到榆次等着。咱们十天后出发。两军会合，一起打太原。”
左毅犹豫了一下。“司令员，太原城防很严，鬼子一个师团，好几万人。硬攻的话……”
陈锐摆了摆手。“不硬攻。先把外围的县城一个一个拔掉。榆次、太谷、祁县、清源、徐沟、交城、文水，一个一个来。把太原围成孤岛，再打援。援兵打掉了，城里就不攻自破了。”
左毅眼睛一亮。“围点打援，老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