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口以北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铁灰色。
陈锐站在一道被炸塌半边的山梁上,举着望远镜。北边,日军的炮火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震得人胸腔发麻。隔着十里地,他都能看见那片阵地被炸翻了一遍又一遍,土是黑的,混着血和铁。
左毅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丝。
“司令员,一旅来电:云中山阵地还在手里。孙黑子说,日军已经发起第七次冲锋了。一旅伤亡过半,还能打。”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把望远镜往下移。山脚下,日军的炮兵阵地一字排开,二十多门山炮,炮管打得通红。再远处,骑兵在集结,马刀出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更远处,坦克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履带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
板垣师团。日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他把望远镜放下。“告诉孙黑子,再顶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赵老农的三旅就到了。”
左毅点了点头,爬下去传令。
陈锐又举起望远镜。云中山上,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听见——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偶尔有手榴弹的爆炸声,短促而沉闷,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他的手指按在胸口内袋上。那几张纸,厚厚一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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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山阵地。孙黑子趴在战壕里,浑身上下全是泥,左臂的绷带早就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副师长趴在他旁边,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师长,日军又上来了!”
孙黑子抬起头。山下,灰黄色的身影正在往上涌。一个中队,三百多人,端着刺刀,猫着腰,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他咬了咬牙。“打!”
哒哒哒哒——
一旅的机枪响了。子弹泼下去,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掷弹筒的炮弹落下来,在战壕前面炸开,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灌进领口,灌进耳朵眼。
孙黑子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血。“手榴弹!”
战士们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拉弦,等两秒,扔出去。几十颗手榴弹同时炸开,日军又被炸回去一片。但活着的人趴在地上还击,三八枪的子弹精准地钻进战壕里,噗噗噗,溅起一串串土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孙黑子红了眼。“通讯兵!”
通讯兵爬过来,脸上全是土。“师长!”
“给司令员发电报:一旅还能打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老子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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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的山头上,陈锐看完电报,脸色铁青。
左毅急了:“司令员,让赵老农快点!”
陈锐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让刘老栓开炮。”
左毅愣住了。“刘老栓的炮旅在正面,离云中山还有十里地,打不着。”
陈锐指着地图上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不是打云中山。是打他们的炮兵。把日军的炮打掉,孙黑子那边就轻松了。”
左毅眼睛一亮,爬下去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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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栓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趴在一道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数日军的炮位。二十多门山炮,摆在山脚下的台地上,炮弹堆得到处都是。他的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根生趴在他旁边。“老刘,能打着吗?”
刘老栓眯着眼算了算。“距离三千二百米,山炮够不着。得往前推五百米。”
周根生急了:“往前推五百米?那是开阔地,日军机枪一扫,人都没了。”
刘老栓瞪他一眼。“怕死就别当兵。”他转过身,看着炮旅的战士们。“把炮往前推五百米。推不动就扛,扛不动就抬。抬到地方再打!”
炮旅的战士们站起来,推着炮,扛着炮弹,往开阔地上冲。日军的机枪扫过来,几个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推着炮往前跑。
五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