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但春天只是名义上的。风还是冷,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刮走。只是不再像冬天那样刀子一样割人,而是像钝刀子,慢慢磨,磨得人浑身难受。
陈锐站在榆林城外的一座山峁上,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
城很大。城墙高三丈,宽两丈,青砖包着夯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敌兵来来往往,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风卷起黄土,打在脸上,沙沙的疼。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红领章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钉在这片黄土地上。
身后,十二万七千人潜伏在纵横几十里的山梁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抽烟。
只有风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
刘志丹站在他旁边,裹着那件破羊皮袄。他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一道道血口子。但他眼睛很亮,盯着那座城。
“陈军团长,这就是榆林。井岳秀的老巢。”
陈锐点了点头。
情报是五天前送来的。井岳秀逃回榆林后,收拢残兵,加上原有的守军,凑了两万人,死守不出。
左毅从后面爬过来。他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趴在陈锐旁边,喘着粗气。
“军团长,各部已经就位。孙黑子的一师在东门,李眼镜的二师在西门,赵老农的三师在北门,刘志丹的陕北红军在南门。刘老栓的炮旅架在北边的制高点上。”
陈锐点了点头。
他举起望远镜。
城墙上,敌兵来来往往。东门人最多,西门次之,北门人少,南门最少。
井岳秀以为红军会从东门或西门打。那里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展开。
但陈锐不这么想。
他把望远镜往下移。
南门外,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民房。茅草顶,土坯墙,歪歪扭扭挤在一起。从那里可以摸到城墙根下。
他放下望远镜。
“传令下去,今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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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时,没有月亮。
风停了。
天冷得像冰窖。
陈锐站在南门外的那片民房后面,一动不动。
他身上盖着一层霜,早就冻僵了。但他不能动。
身后,是刘志丹的陕北红军。三千多人,趴在民房的阴影里,等着。
远处,刘老栓的炮旅已经架好了阵地。六百多门迫击炮,二十门山炮,黑压压一片,瞄准着四个城门。
陈锐看了看怀表。
怀表的玻璃面上结了一层霜。他用袖子擦了擦,凑到眼前。
凌晨四时整。
他深吸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针扎一样疼。
他在等刘老栓的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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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二十分。
轰轰轰轰——
刘老栓的炮旅先响了。
六百多门迫击炮、二十门山炮同时开火。
东门、西门、北门,同时被炮火覆盖。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里的敌人炸了窝。城墙上的人影在跑,在喊,在往下跳。东门城楼被炸塌了半边,西门城墙被轰开一个缺口,北门城门楼燃起大火。
——南门的人也在往那边跑。
陈锐一挥手。
刘志丹带着陕北红军冲了出去。
三千多人,从民房的阴影里钻出来,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南门下。
云梯架上城墙。
战士们往上爬。
哒哒哒哒——
城墙上终于有人发现了。机枪扫下来。
几个人从云梯上摔下来。
但更多的人爬上去。
刘志丹冲在最前面。他的羊皮袄早就扔了,只穿着单薄的军装,端着枪,往上爬。
陈锐站在民房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见刘志丹翻上城墙。看见他端着枪,往前冲。看见越来越多的战士翻上去。
南门失守了。
轰——
城门从里面被打开。
陈锐一挥手。
特务连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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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凌晨打到天亮。
陈锐一直站在那片民房后面。
他听见城里的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听见喊杀声,震天动地。听见手榴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左毅跑过来,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