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队伍从南昌撤出来之后,一路往南。白天躲,晚上走,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追兵就在后头,隔着一两个山头,有时候能听见他们的马蹄声。
刘老栓的脚又烂了。
草鞋早就磨没了,用破布包着,走一步一个血印。他不吭声,只是走,咬着牙走。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扛着那挺机枪。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陈锐走在前头,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怀表看一眼。
不是看时间。
是看表盖里夹着的那张纸条。
周恩来写的那张纸条。
“找朱德。他在三河坝。”
三河坝在哪?他不知道。
朱德是谁?他知道。
1927年,朱德四十一岁。南昌起义后,他率部留守三河坝,掩护主力南下。
陈锐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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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下午三时。
队伍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但水很急。没有桥,只有几根木头搭成的便道,摇摇晃晃的。
陈锐刚要下令过河,后头传来枪声。
砰、砰、砰——
追兵到了。
陈锐回头。
山路上,灰扑扑的人影正在往下冲。至少一个连,一百多号人。
左毅跑过来。
“过河来不及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山坡。树林。射击死角。
他指着左边那片林子。
“三排,进林子。其他人,过河。”
左毅愣了一下。
“你——”
“我带三排挡着。”
左毅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转身,朝过河的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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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二十分,陈锐趴在林子里的一块石头后面。
三排剩下的人不多了。
从南昌出来的时候是八十七个。
现在趴在他旁边的,只有四十三个。
刘老栓趴在他右边,枪口朝外。
周根生趴在他左边,把那挺机枪架在一块石头上。
“连长,”刘老栓压低声音,“咱们能挡住吗?”
陈锐没有回答。
他看着山坡下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打。
周根生的机枪先响了。
哒哒哒哒——
山坡上的人倒下一片。
刘老栓一枪一个。
陈锐端着枪,瞄准那些想架机枪的。
砰。
一个。
砰。
又一个。
敌军的火力压过来了。
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泥土里,噗噗噗一串小坑。
刘老栓闷哼一声。
陈锐转头。
刘老栓的左肩又多了一个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