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蹲在南昌城外的草丛里,已经蹲了三个时辰。
蚊子像疯了似的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四五只。刘老栓在旁边不停地拍,啪啪啪,拍得脸都肿了。
“连长,”他用气声说,“这蚊子比子弹还难防。”
陈锐没有回答。
他在看城墙上那些灯笼。
每隔五十米一盏,把城墙照得通亮。哨兵走来走去,枪扛在肩上,偶尔停下来,往城外张望。
城里很静。
静得不像有两万人马驻扎的地方。
左毅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口令传过来了:河山统一。”
陈锐点了点头。
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时三十分。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把怀表塞回去,手按在胸口内袋上。
隔着那几张纸,按了按。
---
8月1日,凌晨零时。
没有月亮。
城里的灯忽然灭了大半。
枪声从城北炸响。
然后是城南,然后是城东,然后是城西。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陈锐站起来。
“冲!”
三排的人跟着他往城门冲去。
城门已经开了——是自己人从里面打开的。门洞里有人在喊:
“快!往司令部冲!”
陈锐冲进城。
街上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乱。
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分不清敌我。枪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别打了,自己人”。
陈锐没有管这些。
他带着三排,沿着墙根往城中心摸去。
---
凌晨零时二十分,他们在一条巷子里撞上了一队敌军。
大约三十个人,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跑。
陈锐没有犹豫。
“打!”
三排的火力同时开火。
刘老栓一枪放倒最前面那个。
周根生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那些人倒下一片。剩下的往后跑,钻进另一条巷子。
陈锐没有追。
他继续往前冲。
---
凌晨一时,他们冲到敌军司令部附近。
这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敌军一个团部,守着一座三层砖楼。楼上的窗户里往外喷着火舌,把街道封锁得死死的。
陈锐趴在街角,数着那些窗户。
一、二、三、四……至少八挺机枪。
左毅趴在他旁边。
“硬冲得死多少人?”
陈锐没有说话。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射界。死角。弹道。爆破点。
左边那堵墙后面,可以架机枪压制二楼。
右边那间铺子的房顶,可以往三楼扔手榴弹。
正门——
“老刘。”
刘老栓爬过来。
“机枪架左边那堵墙后头,打二楼。”
刘老栓点头,带着机枪组走了。
“根生。”
周根生爬过来。
“你带五个人,从右边铺子爬上房顶,往三楼扔手榴弹。”
周根生点头,带着人走了。
陈锐端着枪,盯着那座楼。
他在等。
等刘老栓的机枪先响。
——响了。
哒哒哒哒——
二楼的火力被压制住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锐冲出去。
他跑过街道,跑到楼下,贴着墙根站定。
从腰间摸出手榴弹。
拉弦,等两秒,往窗户里扔。
轰——
里面的枪声停了。
他往第二个窗户跑。
拉弦,扔。
轰——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楼上的枪声全哑了。
陈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周根生在对面房顶上朝他挥手。
“连长!三楼清了!”
陈锐点了点头。
他推开楼门,冲进去。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活的都跪在地上,举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