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月的手按在同僚肩头,力道有些重。
他看向王凤仪身侧那个陌生男人,又迅速移开视线,像被什么烫着了。
“全兴社若真想洗白,”
钟秋月声音干涩,“就该把烂根刨干净。”
他顿了顿,“表面文章骗不了多久。”
这话在晚风里打着旋。
王凤仪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差人的忠告?不如说是胜利者事后的怜悯。
她父亲把半生血汗泼进社团,如今倒要这些穿官衣的来教怎么做生意。
“王家的事,不劳费心。”
她指尖钻进叶熊掌心,温度透过来,“借过。”
两道深蓝制服像潮水般退开。
叶熊始终沉默,只在走过转角时,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突起的骨节。
那两人没说谎,何世昌确实把刀架在了阿勇脖子上,逼得那条丧家犬蹿进警局时,连哭带喊要转做污点证人。
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
副驾驶座上,王凤仪闭着眼,睫毛在颠簸中轻颤。
别墅铁门缓缓打开时,恰看见王冬站在台阶上送客。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躬身钻进车里,引擎声惊起了树梢昏睡的麻雀。
“冬叔,阿勇那边……”
其中一人降下车窗,后半句散在轮胎碾过砂石的低响里。
王冬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晦暗的讯号。
王冬指尖的雪茄灰烬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
何世昌躬身退出书房时,背脊弯成恭敬的弧度,门缝合拢的刹那,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辆黑色轿车驶入院落时,阿威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年轻男人替王凤仪拉开车门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女孩攥着对方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着白,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爸爸。”
王凤仪的声音带着潮气。
叶熊的握手干燥而稳定。
王冬在掌心触到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还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油麻地码头,自己虎口也有这样一片硬茧。
何世昌告退的背影僵了僵。
他嗅到空气里飘散的危险,像暴雨前海面浮起的死鱼腥气。
这个姓叶的男人出现得太巧,巧得像精心编排的戏码。
上次茶楼里那些“善意提醒”
此刻在脑中嗡嗡作响——分明是往陷阱里撒饵料。
书房的红木门将世界隔成两半。
王凤仪在走廊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阿威站在阴影里,目光始终停留在门把手上方三寸处——那里挂着一幅明代山水赝品,云雾缭绕的笔触间藏着一道细微裂痕。
“全兴社的账本我看过。”
叶熊没有碰那杯碧螺春,“上季度赌船收入跌了三成,而警方突击检查次数同比增加四十七次。”
王冬转动着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
扳指内圈刻着“冬”
字,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江湖人总说皇帝叶熊做生意像下棋。”
“下棋讲究舍卒保车。”
叶熊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画面里是何世昌与号码帮坐馆在跑马地私邸露台交谈,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暧昧的光斑。
窗外传来修剪草坪的机械声。
剪草机碾过鹅卵石小径时,王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阿勇跪在积水的巷子里,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冬哥,”
那时还年轻的阿勇咧开渗血的嘴,“你说过社团是家。”
现在这个“家”
的梁柱正在被白蚁蛀空。
王凤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听见父亲低沉的笑声,像深井里投进石子。
这笑声让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在灵堂守夜时也是这般笑着,然后砸碎了所有酒瓶。
叶熊起身告辞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肩头切出一道道金红相间的条纹。
王冬没有送客,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照片。
何世昌在照片里笑得很舒展,那是即将收网捕鱼的人才有的表情。
院落里,王凤仪攥住叶熊的袖口。”爸爸说了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九龙城寨拆除时,地基里挖出多少具无名尸。”
叶熊替她拉开车门,动作依旧平稳,“我说知道,一百二十七具。
其中二十三具右手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