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火光与喊杀声还黏在眼皮底下，要是他动作能再快半拍，或许那几条街的掌控权此刻已经稳稳攥在手心。
可消息传到耳中时，天早已大亮，白晃晃的日头底下，他们这些人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东星那对出了名的悍将折了，但白纸黑字的许诺能不能当真，又是另一回事。
江湖上的话，落地之前都只是飘在风里的灰。
……
元朗一间紧闭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乌鸦和笑面虎昨夜确实占了上风，洪兴那边折了好几个硬手。
可谁也没料到，濒死的陈浩南竟能反身扑回来，一口咬断了胜利者的喉咙。
如今那两位的倒下，反倒成了对手登高的垫脚石。
骆驼坐在上首，指尖缓慢地敲着桌面。
他召集这场会，就是要议一议铜锣湾和湾仔那两块肥肉的去留。
事先是谈妥了条件，可这些日子乌鸦他们坐在那里收钱，所有人都真切闻到了油水的腥香——那么厚，那么诱人。
“两个不成器的，输在最后一口气上。”
骆驼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之前和陈耀谈的条件，是输了就还。
不过陈耀毕竟不是坐馆的，他的话……未必作得了洪兴的主。
诸位怎么想？”
他目光扫过桌前每一张脸，心里那点不甘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乌鸦和笑面虎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没了反倒清净。
可惜的是那两块地盘，尤其是铜锣湾，巴掌大的地方，流出来的银子却能汇成河。
“老大，洪兴现在群龙无首，蒋天养还在外面。”
何勇抢先开口，“我们硬是不还，他们又能怎样？”
骆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叶熊看在眼里，知道何勇这话说错了方向。
骆驼向来爱惜羽毛，背信弃义这口锅，他绝不会自己背到身上。
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提醒：承诺是跟一个不够分量的人立的，随时可以不作数。
老大需要一把主动出鞘的刀。
“铜锣湾的事，不如让我来扛。”
叶熊站起身，声音砸在地上铮铮作响，“这世道，终究是谁拳头硬谁说话。
老大你重信义，但我忍洪兴很久了。
不管你怎么定，铜锣湾我绝不会拱手送回去——一切后果，我自己担着。”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脏活我来干，功劳和钱财，最后都会孝敬到上面。
“好。”
骆驼终于松开眉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乌鸦他们的面子，东星丢不起。
皇帝，你去把这场子找回来。
记住，怎么做是你的事，但东星的脸面，一点都不能少。”
骆驼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他眼皮耷拉着，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你如今是坐馆了，主意自己拿。
这档子事，我不插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成了，功劳归社团；砸了，便是叶熊一人的主张，与东星龙头无干。
既要吞下肥肉，又不愿沾腥，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乌鸦是我过命的兄弟。”
叶熊拳头抵在胸口，声音沉下去，“这仇，我得报。
是我叶熊个人的事，与东星、洪兴都无关。”
他答得干脆，心里那面镜子照得雪亮。
骆驼鼻腔里哼出一缕几不可闻的气音，算是默许。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铜锣湾的街灯被纷乱的脚步震得明明灭灭。
叶熊的人马像潮水般漫过路口，金属棍棒擦过地面的声音刮得人耳膜发痒。
大飞几乎是踩着骂声从街对面撞出来的。”皇帝！”
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骆驼和蒋先生早敲定了规矩，输家滚蛋！你现在踩过来，是把两家的话都当屁放吗？”
叶熊抬手，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规矩？”
他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陈浩南连影子都不见，铜锣湾何时成了洪兴的囊中物？乌鸦和笑面虎的命，总得有人来偿。”
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棍影已如疾雨般泼了出去。
叶熊这边的人显然练过，长棍专挑对方手腕劈扫， 落地声叮当乱响，紧接着便是闷棍着肉的噗噗声，间杂着吃痛的嚎叫。
大飞一刀劈空，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瞥见叶熊的棍子几次擦着他头皮掠过，却总在要害处硬生生收住力道——这分明是猫耍耗子般的戏弄。
耻辱感烧得他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