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夜是位于微汝山旁一座不起眼的丘陵,春雨浸微尘,青山霁后云犹在,鸟鸣声婉转动听,灰瓦上水滴滴答落下,溅起涟漪阵阵。
应暄踏着东升太阳归来,摘下斗笠随手挂在臂弯,布衣虽旧,却干净整洁。十二岁的少年身形似抽条青竹,眉眼褪去了些许幼时稚气。
他推开院门,放下背后满当的竹篓,这场雨来得突然,好在江兰弦前几日提了醒,他身上常备雨笠,一大早采摘的药草才没有被淋湿。
应暄一番动作轻盈无声,呼吸吐纳都暗合周天运转大道,灵力在呼吸间交融共鸣,不断温养经脉丹田。
收拾好一切,日头已高悬天际,应暄烧了一壶水,提着壶轻手轻脚走进里屋。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半日光,床榻上躺着的人沉沉睡着,呼吸低浅。
“兰弦,起床了,你不是说今日有客人来访吗?怎么还起得这么迟。”
应暄放下水壶,屈指叩了两声,走到桌前收拾放了几日的茶水:“需不需要买些点心果子?我将那壶君山银针也取出来了,正好待客。”
江兰弦辗转翻身,虚虚打了个哈欠,尚带倦意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倚着枕头看应暄忙前忙后,半晌又阖上了眼。
应暄道:“这么困?别的修者都无需睡觉,你恨不得长在床上。”
江兰弦伸手掩了掩双目,嗓音也有气无力:“春困秋乏,人之习性。”
初见时江兰弦看着温润如玉稳妥可靠,本性其实浸着三分疏懒,安静,不喜走动,唯一的爱好怕就是晒太阳。
当年他带应暄入砥夜山,应暄才知他并非剑阁弟子,弄得小孩儿惊恐不已,他才道出自己只是个四处漂泊的散修,虽不是剑阁门下,但也不是什么恶人,冒用这个名号只是为了让妇人安心。
应暄倒没什么想法,不论是剑阁还是散修对他而言都是天边云影,落不到实地。他们两人在砥夜一住就是七年,山坳里的栖身之所从四壁漏风的茅草屋到现在的小院,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亲手搭建而成。
江兰弦看起来不大富裕,仿佛只要头顶有片遮雨的屋檐就能过活,对身外之物视作浮云。应暄虽也过得不好,但他记得听别人说过,修仙之人都是住在仙境般的琼楼玉宇,饮灵泉甘露,穿云织羽衣,实在与江兰弦相差甚远。
起初那段时间应暄常常忧心自己会饿死,总琢磨着采些山参野味去外头的鉴拾镇换点银钱,小小年纪为了生计忧愁不已。
江兰弦没有养小孩的经验,对应暄的异常很不理解,知晓原因后哭笑不得。
“你穿的是一匹千金的行鸳缎,用的是七百年水露清泓制作的洗髓丹,随便拿出一件都是会被抢破头的东西。”
应暄的金钱观念头一次遭受到了冲击,他默默望着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布衣和每天一碗泛着诡异油绿的糊糊……在江兰弦带着歉意的温柔浅笑里默默藏起山参自闭去了。
江兰弦喜欢睡觉,每日到了时辰眼睛就要睁不开了。有时睡上一夜便能醒过来,有时能连日不醒。头一回见差点将应暄吓出个好歹,抱着人号啕大哭,直至江兰弦悠悠转醒,哄了许久才平复心绪。
“你是不是要死了?就像我娘一样。”
“说什么傻话?”
“那你为什么叫不醒?”
“因为我太累了,所以睡的比较沉,没听见你的声音。我保证,往后你叫我一定会醒,可好?”
应暄之后试探几次,见江兰弦呼吸绵长平稳,只是单纯睡觉而已,才慢慢放下心。时日愈久,他发现江兰弦没睡好是真的疲倦,虽然不清楚缘由但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了。
江兰弦在尘世行走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牵扯了多少因果,在泥潭中陷得越深,受到天道的压制便越大。这是世界既定的法则,没有任何解法。他只能通过沉睡来封闭神识,收拢溢散的力量。
唉。
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脊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毕竟雏鹰还没好好长大呢。
应暄将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温度,想起一事:“我昨儿去镇上遇见了广林轩的老板,他还问你何时再去给他看一次诊。”
江兰弦头脑发晕,实在没想起来:“谁?”
“就我们上次在微汝山上救下的,被蛇咬了的书店老板。”
“哦,”江兰弦有点印象了,“一剂足矣,无需再费周折。”
“我也是这么回的,”说到这儿,应暄很是生气,“贪心不足蛇吞象!你用的药都是好的,就收一点辛苦费,这些人就想着占便宜。”
江兰弦安抚道:“不必计较,我不理他们就是了。”
“哼。”应暄将积了几日的冷茶放上托盘,“还有,这几天雨多,不要再让那棵藤搁门外爬来爬去,带了一地泥水,扫都扫不干净!”
“?”
江兰弦歪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今儿怎么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