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长髮塞进军帽。胸口用布条缠平。孩子被裹在军毯里,放进从棺材铺赊来的木箱子。箱盖虚掩。留了一指宽的缝。
“別哭。”陈从寒蹲在一个木箱前面。里面的小女孩五六岁。眼睛很大。脸上涂著约瑟夫的药水,看起来像个被烧伤的洋娃娃。
她没哭。她盯著陈从寒的脸。盯著他右脸颧骨上那条被毛瑟削出来的血槽。
“叔叔,你也受伤了。”
陈从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军毯的边角掖了掖。
“闭眼。数到一千再睁。”
大牛和伊万天亮前从黑市回来了。一个背著两个麻袋,一个拎著一口铁锅大的包裹。
三套日军军官服。血跡是真的——从日军阵亡军官的遗体上扒下来的。伊万说,卖衣服的白俄老太婆在阁楼上藏了三年,就等著有人出高价。
两箱医用绷带。四件白大褂。一面带著弹孔的日军军旗。
还有一台野战电话机。老式的。手摇发电。磁石接线的。铜线圈上有锈跡,但能用。
大牛把东西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杀人还难看。
“三根金条。”他嘟囔著。“老子在长白山打了三个月仗都没花这么多。”
陈从寒没理他。他把那件沾著血的日军大佐军服展开来。翻到领口。看了一眼军衔。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约瑟夫帮他把后背的绷带重新缠紧。凡士林纱布贴著烫伤的创面,摁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胛肌肉抽了一下。没出声。
大佐军服穿上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右臂的袖管擼到手肘。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塞进了腰带。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佐官刀。鞘口的铜件在煤油灯下泛著暗光。
不是掛在腰上。
拄在地上。
左腿不能著力。缝了七针的大腿肌肉一吃重就打颤。佐官刀的刀尖抵著砖缝,撑住了他三分之一的体重。
他看向门口。
“伊万。调度室的备用电话线在哪一段。”
“南侧第三根电线桿到第四根之间。架空线。铜芯。”伊万比了个位置。“我回来的时候量过。那段线离调度室窗户不到三十米,但中间隔了一道石墙和两棵杨树。”
“切断。接上野战电话机。等我信號。”
“什么信號?”
“我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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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
风比前一天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哈尔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灯全灭了。月台上只有两盏防风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晃,影子在雪地上扭成一团。
“白菊號”停在三號站台。六节车厢。漆黑的铁皮。车头的蒸汽机在低声喘息,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节到第三节是伤兵车厢。窗户拉著黑布帘。偶尔有呻吟声从车厢缝隙里漏出来。
第四节到第六节是骨灰车厢。窗户全部焊死。车厢外壁用白漆刷著一朵三尺高的菊花图案。
一个中队的日军押运兵分布在站台两端。三八式步枪掛在肩上。钢盔底下的脸冻得发青。
中队长站在列车长室门口。烟抽了半截。手指在枪套上敲著。
陈从寒从站台尽头的暗影里走出来。
佐官刀点在铁轨旁的碎石上。每一步一声脆响。金属敲击冻石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传得很远。
跛。但不慢。
大佐军服的领口竖著。军衔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胸前掛著一块铁製胸牌。上面刻著菊花纹和“特高课·特別督察”的字样。大牛花了两根金条找道外最好的刻章匠连夜赶出来的。
中队长把烟掐了。手按上枪套。
“止步!口令!”
陈从寒没停。
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甩出去。纸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拍在中队长胸口上。
中队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印章是红色的。菊花十六瓣。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著“总长近卫修一”的签名。
是假的。但那个签名的笔跡,陈从寒在马迭尔饭店亲眼看过三次。每一笔的力度和弧度都刻在他脑子里。
“近卫总长的人?”中队长的语气变了。手从枪套上鬆开了两公分。
“废话少说。”陈从寒的东京腔像一把刀子。他抬起下巴,目光从中队长的钢盔顶上扫过去,连正眼都欠奉。“绝密行动中负伤的帝国勇士,二十七人。骨灰十九具。加掛你的车。现在。”
中队长的眉毛拧起来了。嘴张了一下。
“大佐,此事我需要——”
“需要什么?”陈从寒往前迈了一步。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