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门牙的印子歪了。牙根鬆了。
他没有晕。
右眼的血丝比手术前更密了。瞳孔里全是红的。但那里面还有光。冰冷的。像深井底下的一块铁。
约瑟夫用酒精冲洗了创口。碘伏棉球填进去的时候,陈从寒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是缝合。粗糙的羊肠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七针。
最后是后背。约瑟夫剪掉了粘连的旧纱布。碎棉纤维嵌在水泡破裂后的嫩肉里。他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往外挑。换上乾净的凡士林纱布。绷带缠了四层。
一支抗生素。针头扎进右臂三角肌。推药。
约瑟夫退后一步。看著床上的人。
“你应该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按照任何一本教科书上的说法。你都应该已经死了。”
陈从寒没接话。他把大衣重新披上。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著。那条胳膊塞进去以后就不动了。
他坐在床沿。目光扫过地下室。
五十多张脸。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恐惧还没褪乾净。但那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他不在乎那是什么。
右手把三棱军刺插回腰后。带著牙印的钢刃贴著皮肤。凉的。
“大牛。”
“在。”
“这里到松花江北岸有几条路?”
“水路两条。旱路没有。全城封死了。”
陈从寒的右眼眯了一下。系统界面上,危机直觉的红色脉衝依然在微弱跳动。频率很低。但没有停。
他看向角落里的老胡。
“道外的码头。冬天有没有人凿冰捕鱼?”
老胡愣了一下。“有。日本人不管那个。穷人饿死了才碍事。”
陈从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计算完成后的条件反射。
“五十个人。冰面。要一条不经过任何检查站的路。”
他站起来。左腿碰到地面的时候,缝合线扯著皮肉。疼。但比刚才好。至少能感觉到疼了。
“伊万。”
“在。”
“去找三爷。我需要五十件平民棉袄。二十副冰爬犁。和一张道外到江北的冰面潮汐图。”
伊万的眉毛挑了一下。“冰面潮汐图?”
“松花江的冰层厚度不均匀。有暗流的地方冰薄。踩上去就沉。”陈从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渔民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他转头看著约瑟夫。
“你也走。”
约瑟夫摇头。“我走了。这个诊所就没了。道外还有三百多个伤病號等著——”
“近卫修一已经知道这条下水道的存在。”陈从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约瑟夫的嘴闭上了。“毒气部队最快四小时到。你不走。三百个伤病號一个也活不了。”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男人,面对再次失去的可能性时,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那种滚烫的、苦涩的恨。
“四个小时。”他说。“够我收拾东西了。”
陈从寒点了下头。
然后他靠回床架上。右手摸到了怀里那块染血的碎布。一百一十七个字符。老鬼用命换来的密码。隔著衬衫贴著胸口。体温把布上的血泡软了。
二愣子从门口蹭过来。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背。
它的眼睛是黑的。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陈从寒的手指划过它的耳朵。粗糙的指腹蹭过狗毛。停了一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算。
从道外码头到松花江北岸,冰面距离一千七百米。五十个人。二十副冰爬犁。零下四十度。夜间。无火力掩护。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五十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在全城戒严的绞杀令下,从近卫修一的牙缝里活著钻出去的计划。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三棱军刺的握柄。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门外的暗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金属敲击声。三下。停。两下。停。一下。
是三爷的信號。
但节奏不对。最后那一下。急了半拍。
二愣子的耳朵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