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陈从寒没坐。他转头看了一眼大牛和伊万。
“堵门。”
大牛把波波沙横在胸前。伊万抽出工兵铲。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二愣子趴在门槛上,耳朵竖著。
约瑟夫已经开始检查了。他的手指又长又瘦。指腹上有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他剪开陈从寒的裤管。止血带下面的皮肉紫得发黑。弹孔边缘的肌肉外翻。有黄白色的脂肪粒和暗红色的血块混在一起。
约瑟夫的手指伸进弹孔边缘按了一下。陈从寒的大腿肌群猛地抽搐了一下。
“骨裂。”约瑟夫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子弹没有正中股骨。但弹头变形后有碎片嵌入骨缝。两块。可能三块。”
他抬头看著陈从寒。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个外科医生面对病灶时的冷静。
“不取出来。三天內感染扩散。一周截肢。两周败血症。”
“取。”
“没有麻醉。”约瑟夫的声音顿了一下。“最后一支吗啡两个月前用完了。我只有酒精和碘伏。”
陈从寒把大衣脱了。
里面的衬衫已经分不清本色了。汗、血、污水把布料沤成了一块抹布。后背的纱布翻卷著,露出下面大片水泡和焦黑的烧伤创面。
他把衬衫也脱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上身像一张被人用刀子和火反覆蹂躪过的地图。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呈暗紫色,那道七寸长的蜈蚣疤狰狞地爬在前臂內侧。右肩锁骨处的擦伤还在渗血丝。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大面积烫伤。
他伸手从腰后抽出三棱军刺。冰冷的。沾著別人的血。
咬在嘴里。
牙齿磕在钢刃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然后他躺下了。右眼盯著天花板。左眼几乎睁不开。血丝把眼白染成了粉红色。
“挖。”
他吐出的这个字从三棱军刺两侧的牙缝里挤出来。含混。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约瑟夫站在床边。右手握著一把泛著冷光的柳叶刀。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麻醉状態下刮骨取弹片。
手术刀切开皮肉的时候,患者承受的痛觉强度相当於把手伸进沸水里不准拿出来。而当镊子伸入骨缝刮擦金属碎片的时候,痛觉会再翻三倍。直接刺激骨膜上密布的感觉神经末梢。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因为痛性休克导致心臟骤停。
约瑟夫深吸了一口气。把柳叶刀在酒精里浸了三秒。
第一刀。
切开皮肤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绷紧的绸布。血从刀口两侧涌出来。鲜红的。带著体温的热气。
陈从寒的腹肌猛地绷成了石板。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但他的嘴闭得死紧。三棱军刺被牙齿咬住。上下两排牙印陷进钢刃。金属都被咬出了弧度。
第二刀切开了筋膜。暗红色的深层肌肉暴露出来。约瑟夫用止血钳夹住两根细小的血管。血珠子在灯光下闪。
然后他拿起镊子。
伸进去的时候,金属尖端碰到了骨膜。
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像指甲刮过黑板。但那声音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通过骨传导直接灌进陈从寒的颅腔。
他的身体弓了起来。脊椎离开床板。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冷汗从毛孔里喷出来。不是渗。是喷。铁架床的床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门外。大牛的独臂攥紧了波波沙的握把。指节发白。眼眶红了。他听到了。那种金属在骨头缝隙里搅动的声音。那种湿漉漉的、黏腻的、让头皮发炸的声音。
伊万把脸別过去。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五十多个人质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了。连孩子都安静了。他们看著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落下、再弓起。看著汗水和血从床沿往下滴。
但他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嘴里的三棱军刺被咬得变了形。牙齦渗出血来。混著唾沫从嘴角淌下去。滴在枕头上。染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二十三分钟。
当。
一声脆响。
约瑟夫的镊子夹著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变形金属碎片,扔进了床边的铁盘里。碎片上带著白色的骨屑和暗红的血丝。
当。
第二块。更小。扁平的。像鱼鳞。嵌得更深。刮出来的时候带下一丝骨膜。
约瑟夫把镊子放下。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他又摸了一遍弹孔周围的骨面。
“乾净了。”
陈从寒把三棱军刺从嘴里拿出来。钢刃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