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后面的瞳孔在颤。不是恐惧。是一个用四十年建立的信仰体系正在从根基处產生裂纹。
弹道几何。射界死角。岩石遮蔽角度。这些是他亲手教的。一百一十七度遮蔽弧。他量过。计算过。没有任何常规弹道能从正面突破那个死角。
但对面那个人没有打正面。
他打的是石头。
用石头杀人。
克劳斯把望远镜放下来。索姆河的弹片疤在炉火映照下抽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牵扯著那条蜈蚣疤,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老猎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是猎物时,面部肌肉的本能反应。
身后桌上,矢部二郎的加密电话还在响。振铃器的金属撞击声像一颗一颗的牙齿在抖。
他没接。
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零下四十度的风颳进来,灌进领口。咖啡渍在裤腿上迅速结冰,变成一块深褐色的硬壳。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暗的缺口。一百二十米宽。四盏灯正在补位。光柱的边缘还在抖动。
补不上了。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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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斜面沟壑內。剩余的日军狙击手听见了同伴走火的枪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无线电里没有回应。用暗號敲了三遍。枯树方向什么都没传回来。
观察手的手在抖。不是冷的。蔡司镜的目镜贴在眼眶上,什么都没搜到。对面的雪地上乾乾净净。没有人影。没有枪口焰。连那团热源信號都消失了。
一个看不见的人,打了一颗拐弯的子弹,杀了他们最好的射手。
恐惧从尾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
“撤——”
观察手刚张嘴。喉结上方的皮肤炸开了一朵红花。伊万的弹头从六百米外钻进来,贯穿颈动脉。血柱喷出来打在沟壑壁面上,在月光底下变成黑色。
陈从寒已经把坐標给过他了。方位。距离。风偏。连仰角修正都算好了。伊万要做的只是在那颗跳弹击中目標的三秒后,趁对面全体僵住的瞬间,对著报好的坐標开一枪。
一枪够了。
沟壑里剩下四个人。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撤退。有人拼命拉枪栓。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打。
黑暗缺口里,三十个白色影子正以狼行步无声推进。大牛在最前面。独臂抱著波波沙。消音器的枪口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暗哑弧线。二愣子跑在侧翼。三条腿踩过雪壳不出声。黑色眼珠盯著前方。耳朵竖得笔直。
铁丝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出细长的十字。大牛从战术背心里摸出工兵钳。牙齿咬住手套指尖拽下来。冻紫的手指夹住钳柄。
第一根铁丝髮出细微的“叮”一声断裂。
第二根。第三根。
缺口撕开。
陈从寒最后看了一眼要塞主堡的窗户。窗后那个灰色身影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风从窗缝里灌进去,把他灰色军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陈从寒收回目光。右手拉开枪栓。退出穿甲弹的空壳。从雪里摸回那颗达姆弹。压入弹仓。推栓。上膛。
站起来。
左臂吊著。右手提著莫辛纳甘。消音器的枪口在月光底下泛著暗哑的金属光泽。
他迈进了铁丝网的缺口。
二愣子紧跟在他右靴后方。鼻头朝前。尾巴夹紧。
身后,三十个白色影子鱼贯而入。
要塞內环的混凝土壁面在月光底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的边缘,一部野战电话从指挥室的窗台上掉了下来。电话线在半空中晃悠。听筒里传出矢部二郎沙哑的、暴怒的、反覆质问的声音。
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