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八倍镜，那根穿透血肉的粗糙铁丝被放大了，每一个锈点，每一缕沾染在上面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林锐的视网膜，直刺大脑皮层。
他看到了同胞们空洞、麻木的眼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牲畜，在冰冷的铁丝串联下，被迫走向死亡。
他们的身后，是缩着身子、脸上挂着狰狞而戏谑笑容的日军士兵。
他们利用这些血肉之躯构筑了一道移动的、无法被子弹穿透的墙，将自己藏在射击的绝对死角里，一步步向阵地逼近。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对“人”这个字最恶毒的亵渎。
林锐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几乎停止。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杀！
把那群藏在人盾后面的畜生一个个点掉！
这个念头如同一头嗜血的野兽，在他脑中疯狂咆哮。
但他不能。
只要一枪打偏，或者子弹的穿透力过强，就会伤及前面的同胞。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却不能拿同胞的命去赌。
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敌人的阵线已经推进到了八十米内。
林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贯穿了队列的铁丝上。
铁丝在最前方和最后方，用一个粗陋的铁锁扣连成一个闭环。
这个结构……有破绽！
他的大脑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弹道演算。
风速、湿度、子弹下坠曲线、目标移动速度……所有的数据流汇成一个清晰的解决方案。
他的手指离开了扳机，转而轻轻拨动瞄准镜顶部的密位调节旋钮。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震耳的枪炮声中微不可闻，但对林锐而言，却如同天籁。
他将准星的落点，从敌人的眉心，下移，再下移，最终锁定在了最前方那个作为“锁头”的铁扣上。
目标太小，而且还在随着人群的移动而不断晃动。
这已经不是在考验枪法，这是在挑战物理学的极限。
林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将肺部的空气排空。
在气息转换的那个瞬间，他的心跳仿佛停滞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
第一发子弹呼啸出膛。
它没有射向任何一个活人，而是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擦着第一位百姓的肩头飞过，精准地撞击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锁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铁锁应声断裂，那根贯穿了十数人身体的铁丝，像是失去束缚的毒蛇，猛地弹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枪响了。
子弹的目标，是队列最后方的那名日军伍长。
他正用枪托推搡着百姓，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
子弹没有击中他的要害，而是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右膝。
“噗”的一声闷响，血雾炸开。
那名伍长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带着将他身前的百姓也撞倒了。
第三枪，射向了人群侧面一名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少尉。
同样的位置，膝盖。
三枪，一线。快得如同一个点射。
连续的变故让整个“人盾”队列瞬间崩溃。
铁丝的束缚被解除，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发疯似的向四周逃散。
而两名关键节点的日军军官被废掉双腿，让整个队伍的推进节奏戛然而止，阵型彻底陷入了混乱。
“就是现在！李营长！”林锐通过喉间的单兵通讯器低吼了一声。
在他开枪之前，他就已经和临时汇合的八十八师残部营长李云飞制定了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弟兄们，跟我冲！救人！”
一声怒吼从阵地侧翼一处几乎被炸平的地窖口传来。
李云飞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上，双目赤红，他第一个从地窖里窜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烟雾弹的敢死队员。
咻——咻——咻！
十几颗烟雾弹被他们奋力投掷出去，在日军和逃散百姓之间炸开。
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帷幕，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隔绝了日军的视线。
“八嘎！射击！不准他们跑了！”街对面的日军指挥官，联队长稻叶刚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对着那片不断翻涌的白色烟雾，开始了无差别的疯狂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