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十几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林锐身上,每一支枪的背后,都是一张因紧张而绷紧的年轻脸庞。
上官志标的手稳如磐石,毛瑟手枪的准星与林锐的眉心连成一条无形的死线。
他眼中的杀气并非针对同胞,而是一种对所有未知威胁的本能戒备。
然而,林锐的眼神比他更冷,更静。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浸泡过无数次后,沉淀下来的绝对专注。
他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对准他的不是十几支步枪,而是一排毫无意义的烧火棍。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砂纸上缓慢摩擦。
终于,林锐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他持着88式狙击步枪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却缓缓抬起,探入自己那件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军装内衬。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士兵们喉头一阵滚动,握着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别动!”上官志标低吼,声音沙哑。
林锐像是没听见,手指从内袋里夹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边缘已经卷曲、沾满暗红色血迹的金属身份牌,上面用钢印冲压出的“捌拾捌师”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第二样,是一份折叠起来的牛皮纸文件。
它的一角已经被火焰燎得焦黑,纸面也被污水浸泡得皱皱巴巴,但中间那一部分盖着红色印章的“特勤委任状”字样,以及下面“S-07”的墨色手写编号,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这两样东西,单手举起,亮在众人面前。
动作沉稳,不带一丝一毫的乞求或辩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八十八师,特勤一队,林锐。”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空间,“奉命在闸北进行侧翼渗透与破袭任务。现在,我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
上官志标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那份委任状和身份牌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八十八师是德械师,是这次淞沪会战的绝对主力,他们的编制里确实存在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直属单位。
这份文件,无论是格式还是印章,似乎都做不了假。
更重要的是,身后那片扩散的毒雾和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是眼前这个男人疯狂行为最直接的证明。
“收队。”上官志表终于缓缓放下了手枪,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跟我来,团副要见你。”
林锐这才垂下那支始终保持着指向性的88狙,跟着上官志标穿过堆满麻袋和弹药箱的一楼大厅。
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焦急的命令声、以及无线电台徒劳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悲壮的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来苏水的味道,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战争的苦涩。
二楼的临时指挥部里,光线更加昏暗。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摊开的巨大建筑图纸前。
他身材挺拔,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刚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被硝烟和疲惫刻画得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谢晋元。
林锐的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即便是在穿越前的时空,这位孤军统帅的英名也如雷贯耳。
“团副,这是八十八师的弟兄,林锐。”上官志标立正报告,“他刚从日军的野战医院那边杀出来,炸了敌人的化学武器仓库。”
谢晋元的目光落在林锐身上,如同一柄锋利的解剖刀,从他破烂的军装,到他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步枪,再到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一寸寸地审视着。
林锐没有敬礼,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的视线越过谢晋元,直接钉在了那张建筑图纸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前世对这座著名建筑的记忆与眼前的布防图瞬间重合。
“西墙,”林锐直接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用沙袋加固了墙体,但忽略了靠近苏州河的那个主排污口。它的直径超过半米,外面只有一层锈死的铁栅栏。日军的工兵只要用一发小口径的掷弹筒,就能把它整个炸开。到时候,他们可以直接从那里钻进来。”
话音刚落,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谢晋元和上官志标的脸上同时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友军”,第一句话就是直指他们防御体系中最隐秘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