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闹钟,七点零五分。
在城里,这个点他可能还在酒局后的宿醉中挣扎。
他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件利落的白衬衫,卷起袖口,迈步下楼。
堂屋的空气里混杂着香烟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爷爷已经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了。
老头子脊背佝偻,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玉米棒子,正熟练地剥着玉米粒。
“哗啦哗啦——”
金灿灿的玉米粒跌入不锈钢盆里,声音清脆悦耳。
那是属于丰收的余韵。
厨房里传来风箱的拉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白色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叶秋走进厨房,只见奶奶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红了她满是褶皱的脸。
“奶奶,我来吧,您歇会儿。”
叶秋走过去,顺手接过了那把黑乎乎的铁铲。
奶奶急忙直起身子,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满脸慈爱。
“你这孩子,怎么不多睡会儿?城里孩子不都爱睡懒觉吗?”
叶秋熟练地往大铁锅里倒了少许菜籽油。
油温升高,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浓香。
“睡够了,还是家里的空气养人。”
他看着灶台上摆着的食材。
一碗隔夜的剩米饭,两颗红润的西红柿,还有一盘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青菜,翠绿欲滴。
叶秋把两个土鸡蛋打在碗里,飞快地搅拌。
“滋啦——”
金黄的蛋液滑入热油,瞬间膨胀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他用铲子迅速划散,随后倒入米饭,大火翻炒。
每一粒米饭都被蛋液包裹,在铁锅里跳动着,散发出一种纯粹而诱人的焦香味。
最后撒上一把细碎的葱花,那抹翠绿成了整锅饭的点睛之笔。
奶奶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着,眼里满是欣慰。
“我家小秋,手艺见长了。”
堂屋门口剥玉米的爷爷也停下了动作,伸长脖子往厨房里望了望。
虽然没说话,但喉结的滚动已经出卖了他的胃口。
早饭简单却隆重。
三碗蛋炒饭,一盆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奶奶亲手腌制的酸萝卜。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已经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旁。
桌腿有些不平,爷爷塞了一块厚纸壳。
爷爷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咽下去。
叶秋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爷爷,奶奶。”
两个老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他。
“地里的活儿,以后别再干了。”
叶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奶奶端着碗,愣住了,连嘴角的米粒都忘了擦。
“我爸妈走得早,”叶秋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深沉,“这些年,是你们顶着腰疼,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把我供出来的。现在我也能自食其力了,甚至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你们都六十多了,再这么拼命,万一累病了,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爷爷沉默地放下筷子。
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老旧的烟袋。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往里塞着烟丝,烟丝撒落了一桌。
他没点火,只是摩挲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烟杆。
“不做活……那不成了废人了吗?”奶奶小声咕哝了一句,眼眶却有些红了。
“怎么能叫废人?”叶秋握住奶奶那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的手,“以后想去哪儿玩,我开车带你们去。不想出门,就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下下棋,或者去邻居家里串串门。咱不差那口嚼头,你们享福,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爷爷终于点着了烟。
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升腾,遮住了他那双略显湿润的眼睛。
“行。”
老头子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这一个字,千斤重,代表着权力的交接,也代表着对孙子的认可。
奶奶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她不想让孙子看到自己流泪。
叶秋起身收拾碗筷,没给老人家任何反驳的机会。
清脆的流水声在厨房响起。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却在这宁静的村庄里显得格格不入。
叶秋擦干手走出厨房。
迎面便撞见了站在阳光下的李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