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心有点湿,是汗,黏黏的,混着她身上的温度,贴着他掌心,腻腻的,滑滑的。
他没松开,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
月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玉米叶子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个方向,从斜的变成了正的,又慢慢往西边歪过去。
虫鸣声小了一些,像是叫累了,歇了一口气。
蛙叫声又起来了,远远的,闷闷的,从田埂那头传过来,咕咕呱呱的,像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李秀兰睁开眼。
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叶秋。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雾里头烧着火,烧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现在清亮了,像雨后的天空,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亮亮堂堂的,能看见瞳孔里头映着月光,映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不像客气,不像敷衍,是从心里头冒出来的,像地里头的芽,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拱破了土。
她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笑完嘴角又慢慢收回去,但眼睛里头的笑意还在,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李秀兰从他怀里坐起来。
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撑着玉米袋子,袋子咯吱响了一声,玉米粒在里头滚了两下。
脚还搭在他腿上,崴了的那只脚踝还肿着,肿得老高,皮肤绷得紧紧的,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淤血,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疙瘩,嘴唇抿了一下,但没喊疼,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叶秋,眼神里头有一点委屈,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秋也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头发乱了,乱得很厉害,几缕贴在脸上,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发梢上沾着几根玉米须,黄黄的,在深色的头发上格外显眼。
衣服上沾着玉米须,肩膀上有一片,领口那里也有一片,黄黄的,细细的,像有人拿笔在上面画了几道。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从额角划过去,把碎发一点一点地别到耳朵后头,露出整张脸来。
耳朵后头那一小块皮肤白白的,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剥了壳的鸡蛋。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这片地在呼吸,一起一伏的,很有节奏。
月亮又移了一点,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长长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一个影子歪着头,另一个影子也歪着头。
一个影子动了一下,另一个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两个影子贴在田埂上,像两块化了的糖,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过了许久,两人才缓过来。
李秀兰先动了一下。她撑着叶秋的肩膀,慢慢直起身。脚刚沾地,眉头就皱起来。
那只崴了的脚不敢用力,脚尖点着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好脚上。
她咬着嘴唇,试着把重心往受伤的脚上移了一点,嘶了一声,又缩回来。
叶秋扶着她胳膊。“别硬撑。”
李秀兰没说话,低头看着田埂上那几个袋子。
玉米棒子从袋口露出来,金黄金黄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脚。
“这些玉米……”她开口。
“明天我来拿。”叶秋说。
李秀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不像在客套。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想自己走。刚迈出一步,身子就晃了一下。
那条受伤的腿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心偏了,往一边倒。
叶秋伸手扶住她。
“我背你。”
李秀兰摇头。“不用,我能走。”
叶秋没理她。他转过身,蹲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等着。
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件T恤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背部的轮廓。他回头看她,等着。
李秀兰站着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又看看自己的脚。脚踝还肿着,一动就疼。
从这里走回家,少说也要十几分钟。她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