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摆在院子里。
夏天天黑得慢,这会儿还透着一点灰蓝。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星星开始冒出来。
一颗,两颗,慢慢多起来。
月亮还没升,院子里光线暗,只能看清人的轮廓。
虫鸣声起来了。
先是几声,试探似的。
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蟋蟀,纺织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
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混在一起。
偶尔有青蛙叫,从远处田里传来,呱,呱,两声就停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带着草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牛粪的气息。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叶秋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
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虫鸣。
那时候他和村里的几个伙伴,傍晚放学就往河边跑。
书包往岸上一扔,脱了衣服就跳下去。
河水不深,刚没过腰,凉丝丝的。
他们在水里摸鱼,摸着了就扔上岸,再摸。
有时候摸到螃蟹,被夹得哇哇叫。
摸完鱼,去山上摘野果。
山不高,翻过去就是一片野林子。
那里有野葡萄,酸酸甜甜的。
有野柿子,涩的,摘回去放软了才能吃。
还有一种叫不出名的红果子,甜得很,但树上长刺,摘的时候要小心。
天黑下来才回家。
爷爷奶奶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就骂。
骂完端出饭来,又把他最爱吃的菜往他碗里夹。
后来大了,各奔东西。
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考上大学留在外地,有的结了婚搬到镇上。
过年回来能见一面,平时连个电话都少有。
叶秋睁开眼。
看着院子里。
椅子还是那些椅子,房子还是那栋房子,虫鸣还是那些虫鸣。
但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奶奶拉着苏婉晴的手,坐在他旁边。
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握着苏婉晴白嫩的手。
月光还没起来,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姑娘,”奶奶开口,“你家是哪里的?”
苏婉晴往她那边靠了靠。
“城里的,奶奶。”
“城里好,”奶奶点头,“城里姑娘水灵。”
她顿了顿。
“你爸妈做什么的?”
苏婉晴看了叶秋一眼。
叶秋没说话。
“我妈是老师,”她说,“我爸……早就没了。”
奶奶愣了一下。
手里的力道紧了紧。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跟我家小秋一样。”
苏婉晴低下头。
奶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以后就好过了。小秋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心好,会疼人。”
苏婉晴点头。
“我知道。”
奶奶又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你们,”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苏婉晴脸红了。
幸好天黑,看不清。
“奶奶……”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姑娘,奶奶不是催你。
奶奶就是想,趁还能动,帮你们带带孩子。
你们工作忙,生了娃没人带,奶奶去城里给你们带。”
她顿了顿。
“小秋从小没爹妈,奶奶知道他苦。不想让他孩子也苦。”
苏婉晴听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看着叶秋。
叶秋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奶奶,”她说,“我们会努力的。”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那边,爷爷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映出他的脸。
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色里飘散。
“小秋。”他开口。
叶秋坐直了。
“爷爷。”
爷爷又抽了一口烟。
“那车,”他说,“多少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