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离开后,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暖炉里的炭火依旧在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包裹着整个车厢,可沈作的心底,却一片沉重。他看着贺明容依旧痛苦难耐、不停扭动的模样,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也别无他法。
他索性脱下自己身上的玄狐披风,铺在马车的软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贺明容抱起来,轻轻放在披风上,又亲自拿起药箱里的金疮药和纱布,一点点为她处理身上其他的伤口。他的动作极其细致、极其轻柔,每涂抹一处药,都会停顿片刻,生怕弄疼她,不知不觉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浸湿了他的额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玄色衣袍,也沾了些许药渍。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贺明容被药效折磨得失去了理智,时不时地扭动身体,甚至会无意识地抓挠伤口,沈作既要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还要按住她不老实的手,短短半个时辰,便浑身冒了汗,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沈作才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将贺明容轻轻抱到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紧紧按住她的腰,防止她乱动,语气低沉而无奈:“好了,老实点,我帮你。”
说完,他对着车外沉声吩咐道:“所有人退离马车百步之外,没有本相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发出丝毫声响,违者,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守在马车外的御林军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有序地往后退去,脚步轻盈,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很快便退到了百步之外,呈整齐的队列严阵以待,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严防任何人靠近马车,守护着车厢内的一切。
沈作低头,看着怀里浑身滚烫、眼神迷离的贺明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波澜。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蘸了马车角落里温壶里的温水,一根一根仔细擦净自己的手指,动作认真而郑重,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此时的贺明容,早已被药效彻底吞噬了神志,没有了丝毫的理智,只能任由沈作摆布。她的脸颊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沈作的脖颈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气。昏昏沉沉中,她只觉得自己像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在汹涌的浪潮中起起伏伏,身不由己,直至精疲力尽,彻底陷入沉睡。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贺明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太阳穴,稍微动一下,就觉得浑身酸疼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伤口也传来一阵阵刺痛,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
“姑娘,您醒了?”贴身侍女阿岁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担忧,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用温热的手帕轻轻为她擦着额头的汗珠,语气急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出去一趟,回来就又是伤又是病的,可把奴婢吓坏了!”
贺明容疲惫地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再次闭上,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回笼——被掳走时的恐惧、山洞里的挣扎、木簪刺向歹徒的狠厉、沈作出现时的安心,还有马车里那模糊而灼热的片段……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地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的脑袋愈发胀痛。
药效似乎已经解了,身上没有了那种灼热难耐、浑身躁动的感觉,只剩下伤口的刺痛和发胀的脑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水……”她的嗓子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阿岁连忙放下手中的手帕,转身从桌边端过一杯温热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贺明容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枕,然后将水杯递到她的唇边,轻声说道:“姑娘,慢点喝,别呛着。”
贺明容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一连喝了两杯,干涩的嗓子才稍稍好受一些,脑袋也清醒了几分。她抬眼看向阿岁,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声音嘶哑而虚弱:“沈作呢?”
阿岁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劝道:“姑娘,可不能直呼家主的名讳啊,要是被人听见了,可就麻烦了!您是被御林军护送回相府的,家主还没回过府呢,听说一直在外面处理事情,连休息都没顾上。”
贺明容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靠在靠枕上,开始仔细思索整件事。她很清楚,知道她要去皇陵、知道她会乔装成小厮前往的,除了沈作,就只有江初月。毕竟,她乔装出行,本就是江初月提议的,说是要帮她逃离相府,找机会送她出去。
回想起来,那天天色昏暗,山林间雾气缭绕,能见度极低,她还穿着一身男装,身形娇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女子。可那些掳劫她的人,却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性别,甚至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