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五分。
楚辞是被灶房那只老母鸡扑腾翅膀的声响弄醒的。
她侧过头摸了一把旁边的被窝,温热还在。
耳朵贴着枕头听了两秒,外头海风呜呜灌进院墙,里头陈江海的呼吸长一口短一口,节奏比平时碎了些。
没睡实。
楚辞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他小臂上,没拍,只轻轻扣了两下。
陈江海当即翻身坐起,动作利索。
“几点了?”
“四点半多一点,比闹钟早。”
楚辞撩开被角下了炕,脚尖踩进布鞋摸黑往灶房走。
铁钳拨开灶膛底下的余烬,一撮松针填进去后呼呼吹了两口。
火舌跳起来,映得灶壁上晃动的铜瓢影子来回摇摆。
锅里搁了隔夜的粥底再添上半瓢水,木盖子严严实实扣上。
她转身去碗橱摸出两只咸鸡蛋,在灶台角磕裂了壳后整齐码进碟子里。
院子那头传来井绳哗啦啦的响。
陈江海打了半桶凉水兜头浇在后脖颈上。
嘶了一声。
三月底的井水没有正冬那会儿拔凉,但也不暖和,贴着头皮往下淌的时候脑子里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跨进堂屋换衣裳。
把墙钉上的灰色中山装摘下穿好,扣子从底下一颗颗摁实。
低头抖落裤脚折边,确认没沾泥。
前天刷出来的胶底鞋在门背后晾了两天已经干透,踩上去底子还算硬实。
帆布包从老木柜里掏出来挎在肩上。
手探进侧兜摸了一把。
空的。
烟盒纸那张早在六天前就给了王德发。
但收货条和挂靠手续都还藏在暗格里。
他把带子往紧拽了一圈,扣眼卡实。
灶房门帘挑开,楚辞端着两碗热粥出来。
八仙桌上搁了碟咸蛋和萝卜条,碗边还靠着两块冷馒头。
“先吃。”
陈江海拉开椅子落座,端起碗呼噜噜往下灌。
粥不稠,加了几粒碎花生,透着回甘。
楚辞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萝卜条往嘴里送了两根,嚼完咽了才开口。
“包带了?”
“带了。”
“工具袋呢?”
陈江海端碗的手悬在半空。
“不用带那个。”
“带上。”楚辞搁下筷子看着他,“工具袋里的螺丝刀跟扳手不碍事,挂在车后座。你从王德发那出来万一绕到肉联厂看一眼冷库,工具在手上不用多跑。”
“好。”
陈江海不争这些。
她说带就带。
楚辞拿手背按了按嘴角。
“三句话你记好。”
陈江海把碗放下。
“第一句,进门先稳住这话昨天说过了,你别打岔。我补一条。”
“你补。”
“王德发要是查出车挂在某个单位名下,你必须追问一句,这车是单位公车还是私人挂靠。”
陈江海点头。
“区别大不大?”
“大。”楚辞食指竖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公车说明对方动的是公家资源,私人挂靠说明对方拿单位的牌子遮脸。前者是组织行为后者是个人行为。咱们的应对策略完全不同。”
“明白了。”
“第二句。”楚辞中指弹出来,“王德发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名字你都给我刻进脑子里。人名也好单位名也好,回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你放心。”
“第三句。”
楚辞搁下筷子,身子越过桌面往前压了半寸。
“不管查出来的结果多炸,你嘴里绝不能蹦出一个字。”
陈江海抬眼。
“什么字?”
“怕。”
院子里海风掀过矮墙,角落的松针堆子沙沙响了一阵。
楚辞退回椅背。
“王德发这人精,你口气稍微变一点他三秒钟就能听出来。他要是看出你慌了,他自己得先慌。他一慌后头帮你办的事就全得走样。”
“我什么时候怕过?”
“你没怕过。可万一查出来的名头吓人,你本能会皱眉头。皱眉头在王德发眼里跟打退堂鼓是一回事。”
陈江海把最后一块冷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媳妇。”
“嗯。”
“你就说吧,你估摸着这车挂在谁名下。”
楚辞没有马上接话。
“猜也没用,等实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