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江海就出了门。
旧棉袄披在身上,斜挎着个帆布工具袋,他蹬着自行车直奔南湾村码头。
海面上浮着层薄雾,木栈道被夜露打得透湿,胶鞋踩上去吱嘎作响。
楚辞号安稳地靠在栈道尽头。
三十五匹马力的全铁甲船身,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的光晕,吃水线底下挂着些零星的海草和藤壶。
陈江海跨上甲板,绕着船舷走了一圈。
船壳没暗裂,铆钉没松动,舵链也绑得结实。
他弯腰掀开机舱盖,半个身子探进去。
那台柴油机稳稳蹲在正中央,四个缸一字排开,透着股机油味。
工具袋往边沿一搁,摸出把螺丝刀和锁紧扳手。
得先听听动静。
他转进驾驶舱,拧开油阀,握住手摇启动杆用力拉了两把。
柴油机“突突突”地喘起粗气。
陈江海折回机舱口,侧过头,耳朵凑近缸体。
一缸、二缸、三缸、四缸。
一、二、四缸动静实诚,唯独三缸里头,确实夹着个细碎的“哒哒”声。
动静不大,混在整台机器的震动里,像破了音的弦。
大柱这小子,耳朵够毒的,这都能听出来。
陈江海顺手关了油门,机器停转。
他拿扳手抵住三缸的气门室盖。
四颗螺栓卸下,盖子一掀。
气门弹簧弹了出来,一进一排,两根气门杆上下错落。
他从工具袋底下的油布卷里抽出塞尺。
进气门间隙,零点二五毫米。
塞尺片往里一插。
松垮垮的。
这缝隙,零点三零起步,保不齐到了零点三五。
大了一截。
排气门那边更离谱,零点四零的塞尺片都能直接滑进去。
标准值才零点三五。
陈江海直起腰,顺势在机舱边缘坐下。
上辈子修过上百台这种老式柴油机,这点毛病,闭着眼都能理顺。
他重新翻出一把平口起子。
调间隙,用不着换件。
重新蹲下身,左手拿塞尺垫在气门杆和摇臂中间,右手拿起子去转调节螺丝。
先弄进气门。
螺丝往里吃劲,间隙一点点收窄。
零点二五的塞尺片来回拉扯,带上了一点涩滞的阻力。
刚好。
扳手卡住锁紧螺母,拧死。
接着是排气门。
照葫芦画瓢。
零点三五,锁死。
抽出塞尺,他又挨个复测了一遍。
进气零点二五,排气零点三五。
分毫不差。
气门室盖扣回原位,四颗螺栓对角上紧。
起身再去摇启动杆。
“突突突!”
这回,四个缸的动静全顺了,节拍咬得死紧,再没半点杂音。
陈江海蹲在边上听了足足一分钟,这才舒展了眉头。
关停机器,扯过抹布把工具上的油污擦净,扔回袋子。
顺带着把油路和冷却水管也过了一遍眼,没漏没渗。
退出机舱,他又去转了两圈绞盘。
轴承转得滑溜,没异响。
上回钢缆鼓包的那截,他拿手捋了一遍,没起新的毛刺。
甲板上的锚链、缆桩、系船绳,全查验妥当。
干完这些,他走到船头,望向远处。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日头从海平线跳出来,把水面晃出一片金鳞。
春汛收官了。
这片海,得歇上大半年。
他也得换个活法。
上半年在浪尖上搏命,下半年得在岸上扎根。
冷库得扩,制冰机得弄,小宝上学的事得跑,省城那几条线得稳住。
还有,那两拨躲在暗处摸底的尾巴,得揪出来。
陈江海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下甲板,顺着栈道往回走。
海风灌进敞开的棉袄领口,透着早春的凉意。
七点半,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里飘出米香,楚辞正拿长勺搅着锅里的粥。
东屋里,小宝正趴在桌前跟田字格较劲。
听见动静,楚辞头也没回。
“船怎么样?”
“气门间隙大了,调好了。”陈江海把工具袋挂在门后,“小毛病,一根烟的功夫。”
“不用去造船厂找周老三?”
“用不着。”
楚辞盛了两碗粥,搁在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