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只剩下改锥刮铁面的嚓嚓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阳光从机舱口照进来,落在他沾满油污的手背上。
六天。够了。
等热水烧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面刮得干干净净了。
用棉布蘸热水擦了好几遍,干布擦干,凑近了看,平整光滑,没有划痕。
“行了。”
他取出新垫子,对准位置放上去,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贴合得严丝合缝。
螺栓一颗一颗装回去,分三遍拧紧,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加一档力气。
“为什么要分三遍?”
周老三趴在上面看得入迷。
“一次拧死的话受力不均匀,垫子容易变形,还是会漏。分三次慢慢来,压得均匀,密封才好。”
“这个讲究。”
周老三咂了咂嘴。
“我们厂里的师傅都是上来就拧死,从来没人分三遍。”
“所以他们换完了干不了半年又得漏。”
盖子装好,下一步换管路上老化的密封圈。
第一根管子很顺利,十分钟搞定。
第二根出了问题,有颗螺栓被以前修船的人拧秃了,扳手一使劲就打滑。
“有钳子吗?”
“有。”
他用钳子夹住秃了的螺栓头,一使劲,松了。
“以后谁修这条船,好好用扳手拧,别拿锤子硬敲,把螺栓头都砸秃了。”
“那可跟我没关系,那是前年巡逻队的人干的。”
周老三赶紧撇清。
全部换好,他从机舱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油泥和铁锈,白衬衫早没了原来的颜色。
周老三递过来一条毛巾。
“陈老板,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以为怎么着得干到后半夜呢。”
“主要活干完了,但还没试车。得往冷却管里加水,检查有没有漏,再点火试试。”
周老三跑去接了两桶水提过来。
陈江海加满水,让水在管路里流了一分钟。
新换的密封圈处,干干爽爽,一滴水都没渗。
“密封没问题。”
该试发动机了。
他按下启动按钮。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响,没着。
再按,转了两圈又灭了。
“搁太久了,油路里有空气。”
他把油路里的空气排干净。
“再来。”
第三次按下按钮。
发动机抖了两下,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
整条铁壳船都跟着震了一下。
排烟管里喷出一团黑烟,紧接着恢复正常。
发动机的运转声在船坞里回荡,低沉有力。
周老三站在甲板上,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震动,脸上全是呆相。
“好家伙,这声音就是带劲。”
陈江海趴在机舱里听了十几秒。
转速平稳,没有异响,不漏水不漏气。
他爬出机舱,脸上沾着油泥,眼底有了暖意。
“成了。”
发动机修好了,但船还不能开走。
船壳上的防锈漆剥落了大半,再不处理只会越锈越快。
“周老三,你们厂里有油漆吗?”
“有,仓库里还有两桶,蓝色的和灰色的。”
“灰色在海上不显眼,用蓝色。”
周老三搬了漆和两把刷子回来。
陈江海看了看天色,下午四点,太阳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有两三个钟头。
“今天刷打底的一层,明天早上干了刷面上的一层,下午开走。”
周老三瞪大了眼。
“你要在这儿干一宿?”
“不干一宿,明天哪来的时间等漆干?”
“那你今晚睡哪?”
“船舱里凑合。”
“铁皮的,大冬天的冷得很。”
“死不了。”
陈江海拿起刷子,蘸满蓝色油漆,从船头开始刷。
先把松动的锈皮刷掉,再用布擦一遍,然后横着一道竖着一道交叉着来,保证均匀。
周老三看了一会儿,自发拿起另一把刷子帮忙。
“陈老板,你连刷漆都讲究?”
“不讲究就瞎刷?封不好,下了海一个月就起泡生锈。”
两个人一前一后刷。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一面已经刷完了。
蓝色的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的幽蓝,跟之前灰头土脸的破样子比,判若两船。
“好看。”
周老三站远了看,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