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众人皆无从揣度汪直的心思，只当他尚有耐心观望。
皇帝见汪直应允所请，面上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他问道：“汪卿以为，该请神算子测算何事为妥？”
见皇帝将抉择之权交予自己，汪直心下虽掠过一丝讶异，却也不动声色。
即便圣上不问，他原本也打算先行开口。
“陛下，”
汪直声音平稳，“不如就请神算子描画林墨神捕生父的容貌，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文武官员皆露愕然之色。
林墨立于御阶之侧，金龙盘绕的椅旁，面上虽显出几分无奈，心底却骤然明了。
汪直此举，着实是抹开了颜面，可偏偏自己又难以与他当庭争执——论起来，汪直终究算是他的长辈。
汪直正是料定了这一层，才敢如此行事。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已绽出欣然笑意，抚掌称善，当即定夺。
一旁的曹谨淳心中焦灼，暗呼不妙，想要阻拦却已迟了。
天子既已开口，若再强行谏阻，必会触怒龙颜。
捕神等人初时一怔，旋即醒悟，皆在心底暗斥汪直手段老辣。
六部曾彻查林墨来历，知其背景如一片迷雾，除却当年被邢育森带回京城的片段，前尘往事仿佛被人刻意抹去，无迹可寻。
这原本就是一桩无从对证的旧事……待画像呈上，林墨无论如何都会认下。
毕竟林墨与汪直义女早已情谊深笃，有此一层牵连，他又怎会不助汪直？
群臣各怀思虑，殿中一时无声。
那赵奔三却暗自松了口气——事情总算绕回了原先谋划的轨道。
只要将此节应付过去，他便能借口元气耗损、需静修养身，从容离开京城，回去继续过他安稳的日子。
“汪卿深知朕意，”
皇帝又赞了一句，转而望向神色微妙的林墨，温言道，“林墨，你可愿意——”
汪直此刻也抬眼看来，目光如电，直直落在林墨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你自己斟酌。
迎上那道目光，林墨心下苦笑，只得躬身应道：“陛下隆恩，微臣无以为报。
区区测算之事，何足推辞？便请神算子施术罢。
说来……我也许久未曾忆起家父容颜了。”
林其业暗自留了后路，日后若东窗事发，尚有余地转圜。
至于那些旧事，他早已推说记忆模糊，前尘尽忘。
“好，你有这份心意，朕很欣慰。”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位神算子，施法可需准备什么？但说无妨，朕即刻命人备齐。”
说到正事，赵奔三反倒定下心神，一五一十报出所需之物。
宫中这类巫祝用具向来不缺，不过片刻，零零恭已领着几名内侍将香烛供品一一布好。
金丝楠木供桌上，四支红烛焰苗轻摇，旁侧九炷长香烟气袅袅。
香前摆着一碗清水，两片柚子叶青翠鲜亮。
赵奔三右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捏起一张黄符。
忽然，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只明灭飘摇的蝶，悠悠落入清水碗中。
殿上群臣见状，面上皆露讶色——他们虽未习武，却也见过江湖术士的把戏，可在御前这般施为的，倒真是头一遭。
赵奔三心中暗喜，面上却肃然。
他猛喝一声，抓起柚子叶蘸水往眼前一抹，双目骤然圆睁，直直望向虚空深处，朗声道：“我看见了！”
皇帝亦觉新奇，目光里透出几分兴味。
赵奔三话音方落，便提笔挥毫。
他运腕如飞，连那些习武之人也不禁侧目——这位“神算子”
，似乎真有些门道。
不过半盏茶功夫，纸上已浮现一名中年男子形貌。
那人身着青衫，颌下黑须自然垂落，目光沉肃，手握长剑，自有一股端严气度。
只是那眉眼面容，竟与李清风有八分相像。
李清风立在阶上，看得分明。
这哪里是他父亲？分明是添了岁月风霜的自己，是二十年后的模样。
他心下暗叹，这赵奔三果然机巧，将面容描得老成几分，而满朝文武无人见过他父亲真容，只要自己此刻点头，便再无人能质疑。
画毕，赵奔三忽作力竭之态，双手撑住桌沿，口中一道白气长长吐出，足有三寸余。
这异象又引得皇帝微微倾身。
“赵大师可画完了？”
“草民……幸不辱命。”
赵奔三气息微喘，声音低哑，“只是元气耗损，恐需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