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印的唱诵声落下时,龙椅上的天子方才还困倦地掩着口,此刻却缓缓直起了身子。
早朝琐事如流水般奏过,他意兴阑珊地应了几桩,待殿中一时无人再言,才仿佛蓦然记起什么,目光悠悠落向殿前那六道身影。
“朕前日所提的《兰亭集序》一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曹正淳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如雕塑。
朱无视余光扫过他,亦沉默不语。
汗直依旧垂手敛袖,神色淡得似一池静水。
青龙虽面容肃正,眉宇间却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态。
诸葛正我双目微阖,恍若未闻。
唯有捕神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沉钟:
“启奏陛下,经六扇门详查,市面所流传的《兰亭集序》实为赝品。
昨日,门下金衣捕头李清风机缘巧合,竟寻得了完整的真迹。
臣不敢耽搁,特此呈献圣览。”
话音落下,满殿微哗。
两侧文武皆侧目望来,低语窃窃。
曹正淳等五人亦同时抬眼,眼底惊诧一闪而逝。
“哦?”
皇帝眼底倦意倏然消散,眸光清亮如炬,“此话当真?”
“臣万死不敢欺君。”
捕神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轴,双手奉上。
佛印会意,稳步下阶接过,于御案前徐徐展开。
纸卷摊开刹那,一股苍古之气扑面而来。
墨迹清隽似流云,笔意绵延如长河,仿佛有灵韵自字里行间氤氲而生。
皇帝俯身细观,面上渐露悦色,心中却暗潮翻涌——六部之间的暗流他岂会不知?而这完整的真迹又从何而来?目光游移间,他忽然瞥见卷幅 ** 一道极细微的接补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深深看了捕神一瞬,脑海中反复掠过那个名字。
李清风。
有点意思。
佛印悄声近前,低语道:“陛下,此卷确系真品无疑。”
皇帝抚掌而笑,欣然持卷起身,朗声回荡于金銮殿上:
“好!好一件千古珍迹!”
“甚好,柳爱卿此番功不可没。
六扇门献此重宝,朕自有厚赏。
诸位爱卿,也一同来品鉴这《兰亭集序》罢!”
皇帝满面春风,命佛印将字卷传示群臣。
首位接卷的,正是铁胆神侯朱无视。
他凝神细观片刻,指腹轻抚纸面,缓缓道:“笔意流转自如,气韵古拙天成,其中神髓非摹本能及……确是真迹无疑。”
言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侧——曹正淳的面色已如阴云压城。
东厂此番可谓满盘皆输。
不仅失了段英雄那步先手,连寻觅已久的墨宝竟也被六扇门抢先献上。
更不必说那位凭空消失的天下第一仿造高手,如今想来,必是落入了六扇门手中。
朱无视瞥见卷尾几不可察的修补痕迹,心底冷笑,自然不信捕神那套“偶然得之”
的说辞。
只是六扇门究竟如何取得这下半卷?朱无视暗自沉吟,视线掠过殿中垂手而立的捕神。
那人神色平静无波,反倒教他心底警铃微震。
“皇叔日后得闲,常入宫来与朕共赏此卷可好?啊,宁王叔也当同来。”
皇帝笑音朗朗,忽又想起下首那位几乎隐在阴影里的亲王,随口添了一句。
宁王抬首应了声“是”
,眼帘低垂的刹那,眸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嫉恨。
他坐拥绝世楼,纳尽天下奇珍,对此卷早已渴慕多年。
如今眼见宝物落入宫闱,袖中五指不觉微微收拢。
字卷继续在殿中流转。
既经神侯鉴定为真,众臣便再无异议。
待传到诸葛正我手中时,这位素衣侯爷静观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将卷轴徐徐卷起。
神侯府早已淡出朝堂纷争,赏赐厚薄于他不过云烟。
只是未料此番波澜,竟是六扇门独占鳌头。
最后接过字卷的青龙,凝视着咫尺之外的墨迹,唇角浮起一抹涩意。
这本该是无数弟兄用性命换来的抚恤之资,如今却成了他人晋身的阶梯。
然胜负已定,纵有万般不甘,亦只能默然咽下。
字卷如流水般经过一双双手,最终安静地回到御案之上。
殿中光影摇曳,映着每个人眼中明暗交杂的思绪。
青龙一念至此,心中苦意更甚。
那张方正的脸庞几乎要拧作一团,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郁结。
汪直的目光落在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