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暗自嘀咕,井边的人又有了动静。
吕秀才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些,将酒坛往地上一顿,仰面朝着渐暗的天空长呼:“寒窗苦读十余载,功名半纸不曾来……腐儒当面辱我,我竟无言以对!天啊——你为何独独薄待于我?!”
李清风抬手按了按额角,朝郭芙蓉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小郭,你先去歇着罢。
这儿交给我来照看。”
郭芙蓉瞥了一眼还在井边嘶喊的吕秀才,目光里掠过一丝怜悯,也没多话,转身便往回走。
明日还有一堆活儿,再不睡,掌柜的又该扣工钱了。
前堂里,几人自然也听见了后院的动静。
佟湘玉放下手中的账本,朝白展堂和李大嘴吩咐道:“展堂,大嘴,你俩去后院瞧瞧。
我带小贝上楼说说含无书院的事。
记着,好生看顾秀才,别出什么岔子。”
白展堂正擦着桌子,李大嘴端着茶碗啜饮,闻言都应了声,摆下手里的东西往后院去。
才踏进后院门,白展堂就见吕秀才抱着酒坛瘫坐在井栏边,嘴里还在含糊地嚷着什么。
他眉头一皱,扬声便道:“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这深更半夜的嚎得像什么话!左邻右舍一会儿全得找上门来骂街!”
李大嘴跟在后面,张了张嘴:“老白,你这话也忒……”
白展堂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有人张口欲言,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你……我跟你拼了!”
吕秀才醉眼朦胧地循声望去,酒意早已淹没了理智,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微末力气。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踉跄着便朝白展堂扑去,活像一头红了眼的牛犊。
白展堂本意是想骂醒他,没成想对方竟这般不管不顾地冲来,一时也有些无措,急忙侧身闪向一旁。
“喂,你再往前试试?我真动手了!”
可这番警告对醉醺醺的吕秀才毫无作用。
他脚步不停,依旧直直撞来。
“哎哟,小莫!快,快拉住他!”
威胁不成,白展堂只得朝一旁的李清风喊道。
真要出手点住这失意人,他终究狠不下心。
“人憋闷久了,总得有个出口。
发泄出来便好了。
诸位明日还有正事,先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李清风上前一步,稳稳拦住了吕秀才,转头对众人说道。
六扇门未派差事,他便是个闲人,守上一夜也无妨。
“放开我……我寒窗苦读这些年,连个举人都挣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如死了干净!”
吕秀才挣了几下没挣脱,忽然嘶喊一声,竟不再冲向白展堂,而是猛地转身,朝着院角那口井扑去——借着酒劲,他真要投井。
众人惊呼着拥上前,李大嘴更是抢先将人死死抱住,再不敢松手。
“天下读书人何其多,能中举的才有几个?就像干我们这行的,又有几个能像小莫这般,不到三年就穿上金衣的?”
白展堂望着被紧紧箍住的吕秀才,眼底掠过一丝疲色,低声劝道。
世间事大抵如此,种田的、行商的、习武的、偷盗的……千万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拔尖的。
人活一世,谁心里没个落差?
“我和他们……不一样……”
吕秀才被抱着,仍不服气地嘟囔,“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呃!”
话未说完,一个酒嗝翻上来。
他眼神愈发涣散,也不再挣扎,身子一软,顺着李大嘴的胳膊滑坐在地上。
坐倒在地的吕秀才,眼前仿佛晃动着虚影。
他伸出手,茫然地向空中抓握着,似乎想握住些什么。
可指间掠过的,只有几位友人担忧的面容,那些功名、浮华,一样也抓不住。
李大嘴看着从自己臂弯里滑落、瘫坐在地的吕秀才,忍不住闷声道:“这世道……”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光会背可不够,笔下也得有真章。
你瞧瞧小莫,他和小六那愣头青可不一样。
小六是直来直去的莽撞,小莫却懂得思量,言语机敏,身手也不弱。”
李清风听了却微微摇头。
此刻同吕秀才讲这些,无异于往他心头的火堆上添柴,只怕转眼又要惹出什么 ** 来。
“谁道我不会写?取笔来!纵是那传闻中的青莲剑仙,手中三尺青锋,也未必胜得过我掌中这支笔。
我这一落笔,便要银河倾泻,力透苍穹……呃……天地浩荡,任我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