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只是虑及花公子目不能视,行动多有不便。”
洛马察觉众人目光,急忙补道,“加之其对案由始末尚未熟知,仓促介入,恐生枝节。”
这般说辞,若置于寻常盲者身上或可谓体贴。
但落在花满楼耳中,却不啻为一种轻慢。
江湖谁人不知,花家七童虽盲,一身修为却早已超脱形骸之限。
花满楼其人,虽目不能视,心思之明澈却胜过世间许多眼目清亮之辈。
洛马那番话落下,周遭空气便凝了一凝,其余三人神色皆沉了下去——这话岂非当面拂了花公子的颜面?
“洛捕头费心了。”
花满楼却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常,甚至带了几分歉然,“在下虽不便插手查案,随行应当无碍。
行走坐卧,我尚能自理,想来不至拖累诸位。”
这般气度,连李清风心中也暗叹一声。
温文坦荡,不外如是。
洛马喉头一哽,满腹推拒竟寻不出一句妥当的话来。
再多言,只怕要露痕迹。
他未察觉,身侧姬瑶花垂眸之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花公子同行,或许正是助力。”
李清风此时开口,声调平稳,“银票印制流转的关窍,我们几人皆不熟悉。
难道到了地方,还要挨个抓着人盘问不成?”
花满楼侧耳朝向话音来处,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洛马只得咬牙应下,胸中恼恨翻涌,目光扫过李清风时更添阴鸷。
这小子屡屡坏事,迟早要寻个时机彻底除去。
酒盏轻碰,时光在言谈间悄然流走。
日头偏西时,众人各自散去。
李清风与花满楼约好,次日清早在朱停住处会合。
这位巧手匠人是案中关键,而寻访陆小凤踪迹之事,花满楼则含笑应承下来。
有他手中人脉与财力相助,自然比几个捕快漫寻高效得多。
回到客栈时,暮色已浓,店门掩了一半。
用过晚饭,李清风便径直上楼歇息。
姬瑶花独自走向后院那处小巧的院落——她虽与几位姐妹同住一院,自己却有一间独室。
此刻窗内透出灯火,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推门入内,一道低沉的嗓音便从阴影中传来:
“回来了。”
姬瑶花肩头轻轻一颤,垂首应道:“是,主人。
只是……奴婢有事禀报。
洛马似已引起怀疑,李清风与蒋龙对他多有试探。
他暗中掌控的极乐楼,恐怕藏不住了。
加之朝廷严令限期破案,他私自羁押的鲁班神斧门岳青亦是个隐患。
我们是否……该先除去此人,以绝后患?”
姬瑶花将所知之事尽数吐露,唯独在李清风的事情上略作保留。
她说不清缘由,只是每次见到李清风,心头便莫名松快几分,仿佛故人重逢。
“做奴婢的,该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话音落下时,姬瑶花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脊背窜起刺骨的寒意。
她太清楚眼前这人了——那张清俊皮囊下藏着的,是近乎妖魔的冷酷。
小院骤然陷入寂静,连风也凝住。
姬瑶花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座上那人迟迟不语,她便只能伏着,任由时间一寸寸碾过脊梁。
“这些日子,你松懈了。”
男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在点评天气,“不过此事办得尚可。
接下来找到岳青,除掉洛马。
岳青是枚好棋,留着有用。”
姬瑶花肩头微微一塌,仿佛卸下重担。
可心底某处却像被细线勒紧——她厌恶这般提线木偶似的活着。
若能选,她宁愿从未有过过往,只做六扇门里一个寻常的黑衣候补,与几位姐妹饮酒巡街,平淡度日。
“是,主人。”
她低声应下,正要退离,却又被叫住。
“你提的那个李清风……便是近来名声颇响的‘三绝神捕’吧?听说你曾与他共事。
此人——可有喜好?”
男子口中的“喜好”
,自然不是品性德行,而是弱点与欲望。
他惯用这般手段拿捏朝堂官员、江湖客,在他眼里,人人皆可标价,只需寻到那条底线。
姬瑶花喉间微涩。
她不愿将李清风扯进这潭浑水,更怕他被主人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盯上。
那些织就的罗网有多可怕,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