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前发帖揭露招标问题,四个多月后作为公司员工出现在查赃现场。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或者,既是知情者,又是被迫的参与者?
笔记本的纸页被钢笔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线索三:问题电脑采购。
张川翻到之前记录第七中学情况的那几页。
数字很清晰:采购六十台,实际约四十台,短缺约二十台。
但问题不止数量。
他想起林薇检测那些电脑时的发现:部分主机内部有非原装配件,硬盘有拆卸痕迹,系统安装时间不一致。
“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张川写下这八个字。
招标文件上写的是“全新品牌机”,但实际到货的,可能是翻新机、组装机,甚至是二手零件拼凑的机器。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盛鑫”中标的价格是每台五千八百元,六十台总计三十四万八千元。而当时市场上同等配置的品牌机,批发价大概在四千五到五千之间。每台有八百到一千三的差价空间。
二十台短缺的电脑,价值十一万六千元。
再加上以次充好节省的成本……
“至少二十万的利润。”张川在纸上算了个粗略的数字。
二十万,在2004年,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还能剩下一辆车的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所区重点中学的信息化项目里。
“保安队长。”张川在这个称呼下面划了道线。
照片上那个和“盛鑫”员工勾肩搭背、在后门抽烟说笑的男人。他是看守者,还是共谋者?或者,只是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的看门人?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风裹挟着,斜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散发出干燥的热气,但空气依然有些清冷。
张川起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
塑料水桶里剩下小半桶水,他接了一杯。水温不高,喝进嘴里有种淡淡的漂白粉味道。这是分局统一采购的桶装水,便宜,但口感很差。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那些字迹和箭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线索四:陈志刚的异常。
张川没有在笔记本上写陈志刚的名字。
他只是画了一个三角形,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标注:盛鑫、采购项目、保护伞。然后,在三角形的中心,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没有五官。
但知道那是谁。
“走廊里的‘偶遇’。”张川在三角形旁边写下第一点,“时间掐得太准。我刚从巴局办公室出来不到三分钟,他就‘正好’路过。这不是巧合。”
“提醒的语气。”第二点,“表面是‘老哥为你着想’,实质是警告。‘水很深’、‘牵扯区里领导’、‘见好就收’——每一个词都在施压。”
“饭局邀请。”第三点,“草原明珠,蒙古王包间。这不是普通的答谢宴,这是入场券。喝了那杯酒,就是自己人。不喝,就是外人。”
张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漂白粉的味道更明显。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钢笔在手里转着。
笔帽上的金属片反射着灯光,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陈志刚拍他肩膀时的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热。还有那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眯着,但眼底没有温度。
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陈志刚说的饭局时间还有五十分钟。草原明珠酒店离分局不远,开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如果他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张川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最近几周的所有画面:
老粮站里那些蒙着灰尘的电脑主机,键盘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污垢;第七中学仓库里堆到天花板的纸箱,胶带封口处有二次粘贴的痕迹;李志强户籍照片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陈志刚在走廊里转身离开时,文件夹在腿侧有节奏的拍打声……
还有巴图。
巴局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那份报告,说:“证据要扎实。”说:“保护好自己。”说:“水很深。”
那些话里的重量,张川现在才完全体会。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盗窃案,也不是普通的商业欺诈。这是一张网,一张由利益编织的、渗透到多个领域的网。学校、企业、基层权力、可能还有更高的保护伞……
而他,因为连续出手,已经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网动了。
陈志刚的“提醒”和拉拢,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