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烽刚从鸿胪寺回来，正倚在湖心亭栏杆边翻《左传》，
锦鲤跃波，红鳞一闪，搅碎一池天光。
一名不良人疾步上前，单膝点地：
“长公主已令刑部锁拿酒楼诸生；宫中密报，陛下刚下旨赦人。”
李承烽指尖一顿，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丝薄凉笑意。
天欲其亡，必先令狂。
略一沉吟，他问：
“坊间风声如何？”
不良人垂首答：“监察院正在压，挨家挨户警告知情者，连茶馆说书人都被堵了嘴。”
“呵。”
他轻嗤一声，指尖捻着书页一角，缓缓摩挲：
“捂火？火捂得越紧，爆得越狠。”
稍顿，语气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既然他们想盖，咱们就掀开盖子——再添把干柴。”
“喏！”
不良人垂首躬身，退得干脆利落。
李承烽眼皮都没抬，指尖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页，目光沉静如古井，只等京都这场风云骤起——
他既已落子，哪容得棋局草草收场？
身侧，司狸狸一袭青衫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衣料柔顺，却掩不住那副玲珑起伏的轮廓。她眉目如画，神情安然，正凝神沏茶。紫檀壶嘴微倾，一缕琥珀色的热气裹着醇厚茶香袅袅升腾，沁得满室清冽。
李承烽鼻尖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司狸狸眸光一亮，唇角轻扬，皓齿微露，眼尾弯成一弯新月；素手执壶，淡青泛金的茶汤如溪流般稳稳注入白瓷盏中。
“尝尝。”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睫毛扑闪，眼波盈盈，盛着三分俏皮、七分笃定。
李承烽抬手端起，浅啜一口，喉结微滑：“尚可。”
“就只是‘尚可’？”她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倏地伸手挽住他小臂，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额角亲昵地蹭了蹭他手腕内侧——温软，微弹，带着少女特有的暖意与韧劲。
如今两人早已熟稔如常。
司狸狸也不再畏他冷面，早摸透了他外硬内软的脾性——至少对她，是这般。
她从未开口索求什么，可王府上下，锦衣玉食、珠翠绫罗、连晨起梳妆用的螺子黛，都是贡品里挑出来的上等货。
名义上是婢女，实则阖府上下，连管事嬷嬷见了她都称一声“理姑娘”，走路都绕着三分恭敬。
她也慢慢把这日子过成了自己的。
不用再提心吊胆周旋于刀锋之上，日常只需照看他起居冷暖；余下的光阴，便随心所欲——
譬如，近来她迷上了养鱼。
翌日清晨，湖面涟漪轻漾，各色锦鲤游弋其间：朱砂红、月白、墨玉、银鳞……如泼洒的云霞浮在碧波之上。
司狸狸心头熨帖，悄悄瞥向身旁那个神色疏淡的男人，心底痒痒的，又想撩拨一下。
于是指尖悄悄勾住他袖口，身子往前一倾，樱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呵出的气息又轻又软，似兰非兰，若即若离。
再配上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和那截雪颈下起伏的弧线——
李承烽眸色一沉，书册“啪”地合拢，嗓音低哑：“嗯？”
司狸狸还没反应过来，腰肢已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抱着她，步履沉稳，径直朝寝殿而去。
京都，刑部大牢外。
铁门“哐当”一声洞开，一群灰头土脸、衣袍皱裂的学子踉跄而出。
仰头望见久违的天光，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哽咽失声——
“我还道，这一回真要埋骨牢狱了！”
“自由……竟是这般滋味！”
“此番蒙冤入狱，岂能就此作罢？”
“可咱们手无寸铁，拿什么跟那些腰刀带剑的硬碰？”
“错！我辈手中无刃，笔锋却比刀更利！”
“胸中一股浩然气，足可撼山岳、裂青天！”
众人一怔，继而轰然醒悟。
自古以来，得罪读书人的，没一个落得好下场——活着被参倒，死了还要被钉在史册上鞭尸千年！
“对！放我们出来，说明他们心虚了！这事，绝不能翻篇！”
“今日若忍下，明日谁都能踩咱们一脚！”
“没错！万万不可息事宁人！”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士子们，此刻热血沸腾，恐惧烟消云散。
能与权贵叫板，本就是寒窗十载最痛快的抱负！
将来若成一段公案，必为后世津津乐道，传颂不衰！
众人当场议定章程，拱手作别，各自归家。
入夜，京都某条窄巷。
人影陆续自暗处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