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秋雨渐渐褪去，山间天气慢慢放晴，从九月上旬一直到月末，将近三周光景，山村日子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着。
铁柱家中新房主体已然完工，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琐事。三家地里的天麻，全都走到了成熟前最后的管护关键时期。一旁三人合伙打理的马水河鱼塘，活鱼捕捞、制作鱼干、对外销路一切照常，生意稳稳当当，不忙不乱。
入了九月中旬，便是山里建房最重要的日子 —— 上梁封顶。
这件大事从头到尾，全都由铁柱一人做主安排。家里有年迈老母亲，身边有妻子枣花，一家老小的住处，本就是一户人家最大的家事。建房择日、招呼匠人、安排人手、置办吃食，全都由铁柱一手张罗妥当。
枣花本就是田修远舅舅家的女儿，是他嫡亲的表妹，两家本就是姑舅至亲。即便有着这层亲戚关系，修远也从没有半分越界，更不会插手房屋建造的任何决断。
上梁这天，铁柱早早打好招呼，特意告诉了田修远和永顺。
匠人依旧是手艺老道的田师傅，带着一众工匠进场施工，铁柱又叫上家里几位本家亲戚过来帮忙搭力。田修远与永顺如约赶来，两人只默默做着力气活，搬抬粗木大梁、递送绳索木料，全程安安静静，一切听从铁柱安排指挥，不多言、不做主、不插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院子之中，铁柱的老母亲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一点点成型的新房上，眼眶微微泛红，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嘴角含笑。老人心里清楚，自家老头子在世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间老旧土屋翻盖一新，兜兜转转许多年，如今总算在儿子手里落成了。
枣花抱着年幼的孩子，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张罗匠人与一众帮工的午饭饭菜。中途镇上需要采买肉食烟酒，铁柱提前把钱数清清楚楚交到修远手上，托付他顺路带回。等东西买回来，剩下多少零钱，田修远一文不少，尽数交还到铁柱手中，钱财往来干净利落，清清楚楚。
等到大梁安稳落定，房屋正式封顶，一天忙碌落下帷幕。
夜里闲下来，铁柱便和枣花坐在临时暂住的小屋内，拿出小本子一笔一笔对账。
青砖开销、木料花费、匠人工钱、每日三餐伙食开销，大大小小所有花费，全部逐条记录明白。当初田修远借给他建房的那一笔钱，夫妻二人特意单独翻开一页纸工整写下，铁柱认认真真标注，待到自家天麻收成、蒸熟切片晒好卖出之后，第一时间优先归还借款，利息按照银行行情一并算上。
枣花看着字迹，轻声开口。
“修远是我表哥，真心帮我们渡过难关，他哪里会跟你要什么利息。”
铁柱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固执。
“他大度不要，是他的情分。我主动写上、记在心上，是我做人的规矩。人情归人情，钱财归钱财，不能含糊。”
两人对着账目细细盘算，心中渐渐安稳。自家两亩天麻早前受过雨水浸泡，长势略有折损，但经过这段时间用心管护，早已缓缓缓过势头，保底收成不成问题。再加上年底三人合伙鱼塘的分红，还清修远这笔借款，完全绰绰有余。
自建房动工到主体落成，田修远自始至终，都守住了自己的本分与边界。
村里不少路过看热闹的乡亲，都觉得修远心思通透、门路广、看人准，纷纷打趣，让他多帮着盯紧房屋建造质量。
田修远只是淡淡一笑，从容回绝。
“这是我姐夫家里的房子，一家人住一辈子的住处，自然该由他自己上心看管。我不是匠人，不懂土建门道，不便多嘴掺和。”
中途有一回，铁柱对着地基用料拿捏不准，心里拿不定主意，主动过来询问田修远的看法。
修远依旧没有直白给出定论，只是委婉开口。
“田师傅做了一辈子建房手艺，经验最足，你听匠人专业判断就好，我不便多说。”
铁柱心里通透，哪里看不明白。修远不是不懂好坏，只是不愿意越过界限，替自己当家做主，顾及一家人的脸面与尊严。
就连前来帮工的时间，修远也拿捏有度。每日必定先打理完自家四亩半天麻地，巡查照料完鱼塘，把自己分内生计全部忙活妥当，下午才抽空去往工地搭把手帮忙，从来不会因为帮亲戚建房，耽误自家正事。
一旁的永顺，依旧还是往日寡言内敛的性子。
来到工地便埋头干活，踏实肯干，脏活累活从不推脱，什么时候活干完，什么时候默默离开，极少闲谈客套。
有一次田修远家中有事，没能过来帮忙，永顺独自一人过来帮工大半日。傍晚收工，铁柱再三挽留他留下来一起吃饭，永顺只是轻轻摆手，推辞好意，独自回家简单煮一碗面食充饥。
事后铁柱忍不住和修远感慨。
“永顺这人，性子太过老实寡言，看着不起眼，人心实在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