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他算是彻底领教了活鱼的金贵。
六月天，日头毒，山路又远，牛车晃晃悠悠颠两个多时辰，等赶到县城，太阳都爬得老高。竹篓里不透气，又闷又热，活鱼在里面颠得七荤八素，不少已经翻着白、张着嘴，只剩半口气。国营饭店的李师傅嘴上没说重话，可那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的不满意明晃晃摆在脸上。机关食堂那边虽然收了，价钱也压了一截。
田修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偶然，是运输根子上的问题。
他现在手里这几桩营生——堰塘收活鱼、家里烘鱼干、往县城送鲜鱼，自家一力撑起来的产业。从承包堰塘、谈水产公司渠道，到找饭店食堂、家里老小一起剖鱼烘烤，里里外外都是他在跑、在扛。爹娘搭把手，小月怀着身子也在屋里帮忙翻晾，一家人起早贪黑，才把这摊子慢慢支棱起来。
铁柱和永顺，确实常过来帮忙。下网、捞鱼、装车、跑路，力气活从不推脱，人也实在。但田修远心里分得明明白白：产业是自家的，他们只是过来搭手帮忙。早先在山里放的那些卡子，他早一股脑全交给了铁柱和永顺，收获也都归了他俩，自己半分不沾。他不想混着人情扯生意，更不想让兄弟觉得是跟着他讨饭吃。
可活鱼这行，鲜就是命。
慢一步，鱼就蔫；晒一刻，鱼就废。
牛车再这么拖下去，不用别人挤兑，他自己就把销路拖黄了。
要想把活鱼生意做稳、做长，唯一的出路——买一台手扶拖拉机。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裹着一层白雾，田修远就起身往铁柱家走。
铁柱刚端起粥碗，见他过来，连忙放下碗：“修远哥，这么早？”
“跟你说个事。”田修远拉着他在门槛边蹲下，语气平静，“往后送活鱼，牛车不能再用了。太慢，太阳一出来，鱼全闷废。李师傅那边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再这样，渠道早晚断。”
铁柱抓了抓头发，愁道：“可咱山里除了牛车，也没别的能拉货的啊。总不能人挑肩扛进城吧？”
“没有，咱就置办一个。”田修远抬眼，语气稳而肯定，“我打算买台旧手扶拖拉机。”
铁柱一愣，眼睛都睁大了：“拖拉机？修远哥，那可是大件！公社都没几台，咱私人买得起？”
“新的不碰，太贵。”田修远早把账算透了，“县城运输公司每年淘汰一批旧车，都是跑短途换下来的，发动机没大毛病就行。一千五六百块，能拿下。”
“一千六……”铁柱咂舌，“那可不是小数。”
“钱是我这一年多卖鱼干、活鱼、五灵脂一点点攒下的，全是自家的积蓄。”田修远说得清楚，免得他多想，“你也知道，早先那些卡子，我全给你和永顺了，我不沾那一份。这次买车，是我自家添家伙，跟那没关系。”
铁柱连忙点头：“我知道，修远哥你做事向来公道。”
“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声。”田修远语气诚恳，“车买回来，拉鱼、装货、跑路，少不了还要麻烦你搭把手。你要是愿意，以后每次进城送货，我给你算工钱，管饭，绝不白用你。”
铁柱脸一红，连忙摆手：“修远哥，看你说的！帮点忙算啥，还提什么工钱！你只要开口，我随叫随到。”
“话不能这么说。”田修远笑了笑，处事向来圆融，不占兄弟便宜，也不让人心里别扭，“一码归一码。生意是我的，你出力气，该给的就得给。你要是拿我当哥，就别跟我客气。”
铁柱憨厚地点头：“行，我听修远哥的。”
田修远心里松了口气。
车要买，但光有钱不行。运输公司淘汰的农机，不对外随便卖，全是关系户优先。他在县城能说上话的，只有一个人——药材收购站的周老板。
上次进山猎熊，得手之后第二天，他就把处理得最干净、品相最好的一只熊掌，亲自给周老板送了过去。那东西贵重，人情更重。周老板当时就拍了胸脯：以后在县城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当天下午，田修远从家里拿了两条晒得透亮的腊鱼，装了一壶自家酿的包谷烧，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