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水河的鱼卡稳住之后,出货量一直平稳,这批货是攒了小半个月的量,今天要搭村里的拖拉机进城,送到水产公司。
铁柱踩着露水跑过来,二话不说就去拎筐:“修远哥,我来。”
“慢点儿,别扯破了筐底。”修远叮嘱一声,顺手把布包递过去,里面是田大娘一早蒸的苞谷粑粑和一壶凉白开。
今天进城,他明着是送货结账,暗地里还有一桩要紧事——找县农科站的李技术员,问天麻种子。
铁柱和永顺的地都整平整好了,菌材也砍回来码着,就差种子落地。秋种不等人,再拖就错过了最佳时节。
两人把鱼干腊鱼搬上拖拉机拖斗,刚坐稳,司机就轰着油门上路。土路颠簸,车轮扬起一阵黄灰,两个多时辰才能进县城,靠走是万万来不及的。
田老根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只跟张小月说了句:“让他稳着来,别心急。”
拖拉机一路突突往山外走,风把铁柱的头发吹得乱翘,他一路都在偷偷琢磨天麻的事,却不多嘴问,只安安静静守着货。修远靠在筐边,心里把话头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和李技术员不是头一回打交道。认识快两年,吃过饭喝过酒,上次进城还捎过一支熊掌过去,人情早就在了。对方是科班出身的技术员,不端架子,做事有分寸,能帮的会帮,逾越规矩的绝不乱揽,靠谱。
日头爬到头顶时,县城终于出现在眼前。拖拉机在水产公司门口停下,修远和铁柱把货扛下来,跟司机道了谢,径直进了院子。
刘采购早就在收货区等着,见是修远,脸上先露出笑:“可算来了,这几天正缺鱼货。”
修远把粗布一掀,露出里面干爽整齐的鱼干和腊鱼。刘采购随手抽了几条捏了捏、闻了闻,点头道:“行,还是老样子,过关。”
一过秤,账目清清楚楚:
鱼干180斤×0.8元=144元
腊鱼70斤×1元=70元
合计214元。
刘采购没让他多等,直接去账房结了现金,点清递到修远手里:“数好。”
修远叠齐了塞进贴身口袋,系紧布绳。
刘采购又补了一句:“眼瞅着入冬,饭店、供销社都要囤货,需求量只会大不会小。你那边要是能稳住供货,咱们长期走,价格我给你稳住。”
修远心里盘算了一下。冬天水冷,鱼难捕,但提前多晒些鱼干、多熏几批腊鱼,还是能顶得住。当下应道:“刘哥放心,我回去提前备着,尽量不断。”
“爽快。”刘采购拍了拍他胳膊,又忙别的去了。
货交完,钱拿到手,修远转头对铁柱说:“你在这路口等着,别乱跑,我去趟农科站,一会儿就回来。”
“哎。”铁柱老老实实找了个阴凉地蹲下。
修远熟门熟路往县农科站走。
还是那座平房小院,墙上贴着农业宣传画,院里飘着淡淡的农药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几间办公室门半开着,安静得只听见翻纸声。他不用问人,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口,一掀门帘就进去了。
李技术员正埋着头写试验数据,戴着眼镜,白衬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茶叶泡得发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先笑了:“修远来了?正好,我这两天还琢磨着找你。”
修远自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一点不见外:“我也是有事来找你。”
“说。”李技术员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
“秋种快到了,铁柱和永顺跟着我试种天麻,地整好了,菌材也备齐了,就差种子。市面上的要么陈种,要么来路不正,我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靠谱的渠道。”
修远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李技术员一听就明白了,也不打官腔:“巧了,省农科院新培育了一个品种,叫‘鄂麻一号’,专门针对咱们鄂西山区海拔气候搞的,抗病强,产量稳。按我们试验数据看,比你用的野生老种要稳当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