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张奶奶就跟他念叨过,大田种出来的天麻,个头看着大,可药性终究差了一截,山里野生天麻长在树荫腐叶间,吸山林地气,药效足,到了集市上,价格能高出一大半。老辈人种天麻,从不开荒毁地,都是寻着合适的山林,在树底下仿着野生法子栽种,长出来的天麻,跟野生的相差无几,既不糟蹋山地,又能种出上等货。
这话修远记了整整一春,他有心照着老法子试,可林下种植的门道,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选林、备料、养菌每一步都没把握,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专程跑一趟县城,去农科站找李技术员请教,不光要问清技术,还得把礼数做周全,求人学艺,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动身头天晚上,修远跟张小月细细商量了一番,特意从灶房梁上取下一只熏得油亮的腊兔子,这是入冬时他在后山打的野兔,田大娘用盐腌透,又挂在灶膛上,用松柏枝熏了大半个月,肉质紧实,香气醇厚,是山里拿得出手的硬货。又翻出攒了许久的零钱,去村里代销点买了一条硬盒大前门香烟,在八十年代的山里,这算是顶体面的礼,不轻不重,既不显得刻意巴结,又能表露出诚心。
天刚蒙蒙亮,修远就背上背篓,一边放着腊兔和香烟,用干净粗布盖好,一边揣上干粮和笔记本,踩着晨雾往县城赶。山间土路崎岖,走了两个多小时,还搭了个回城的拖拉机。还才总算踏进县城,他没敢耽搁,先理了理衣衫,把礼物拎在手里,才迈步走进农科站。
李技术员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桌上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农业书籍,见修远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招呼:“小田来了,快坐,我就知道你近期该过来了。”
修远拘谨地坐下,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角,脸上带着憨厚的诚恳:“李技术员,麻烦您多次指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家里自己熏的腊兔,还有条烟,您收下,就是一点心意。”
说着,他把粗布掀开,腊兔油光锃亮,香烟包装规整,在当时已是十足的诚意。李技术员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你这孩子,教你技术是我的工作,哪能收你的东西,快拿回去。”
“您千万别客气,”修远把东西往桌里推了推,语气格外真切,“我就是个山里种地的,不懂啥大道理,但知道知恩图报,您肯真心教我技术,帮我指条明路,这点东西不算啥,您要是不收,我往后都不好意思再来请教了。”
李技术员看着他一脸实诚,推脱不过,终究笑着收下了:“你啊,太实在,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往后有啥问题,尽管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见李技术员收下礼物,修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李技术员,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好好学学林下天麻种植,老辈人都说林子里的天麻品质好,我想试着搞一搞。”
“你能想到林下种植,算是找对了路子,咱们恩施山多林密,气候土壤都适配,林下仿野生种天麻,远比大田种植有前景。”李技术员说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一一放在修远面前,“正好,这几本是近些年出版的天麻栽培专著,都是针对咱们鄂西山区的,你拿回去好好琢磨,比我口头讲更细致。”
修远连忙捧起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第一本是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天麻的人工栽培》,第二本是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的《天麻栽培技术》,还有一本科学普及出版社的《天麻栽培》,都是薄薄的32开小册子,黑白印刷,页内配有林地、菌材、种麻的示意图,正是他急需的实用资料。
“太感谢您了李技术员,有了这些书,我心里就有底了。”修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把书放进背篓,拿出笔记本,准备把讲解的内容一一记下。
李技术员坐回原位,结合书本内容,一点点细致讲解,从林地选择开始,丝毫没有保留:“林下种天麻,首要就是选林,必须是海拔八百到一千八的阔叶混交林,青冈、栎树、板栗树最好,不能是纯松林、柏林,松柏含油脂,会抑制蜜环菌生长,天麻根本活不了。地势要半阴半阳,坡度平缓不积水,土壤选疏松的沙壤土,腐殖质厚,微酸性最好,生荒地或是撂荒地最合适。”
修远握着铅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耳朵竖得笔直,生怕错过一个字。
“选好林地,就该备料,菌材、蜜环菌种、种麻三样缺一不可。”李技术员边说边比划,“菌材就用青冈、栎树,砍回来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