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远那两亩天麻种下二十来天,苗已经出了大半,顺着坡地一垄垄铺过去,嫩紫红的秆子顶着油绿小叶,看着喜人,可他心里一点都轻松不下来。
张奶奶早早就叮嘱过:天麻苗最怕地老虎,夜里出来咬秆子,一咬就断,断一株少一株。
修远去年试种那半亩就吃过亏,可今年不一样——整整两亩地,虫子绝不可能就几条。
头一晚他上山捉虫,才查半垄就捉出七八条,越查心越沉。
土缝里、落叶底下到处都是,肥嘟嘟灰褐色,小指粗,黑豹再灵,也赶不上虫子藏得深。一整夜捉下来,大大小小二十多条,可他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刚露头。
光靠夜里捉,肯定堵不住。
张奶奶只知道撒石灰,那法子对付小面积还行,两亩地真要爆发虫害,根本顶不住。
要想根治,必须去县城农科站,找专业技术员问科学办法。
可修远心里门儿清:
这年月山里去县城连班车都没有,两眼一抹黑直接闯,人家单位大门都不一定让你进;就算进去了,平白无故,谁耐烦给你一个山里人细细讲解?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路子一点点理清楚了。
收购药材的周老板在县城开商行,人脉广,跟农科站的人肯定熟,请他帮忙引荐最稳妥。
去县城也不用愁,周老板每隔几天就要下乡收货,搭他的进货货车顺路就行。
再就是人情世故。
周老板自己开商行,烟茶不缺,不用给他买东西,客气周到就行。
但技术员是公家单位的人,空着手肯定不行,也不用送礼送钱,中午请出来吃顿便饭,点两个硬菜,比啥都实在。
家里现在家底不薄,去年天麻卖完,加上之前攒的,田大娘床底下木匣子里整整一千二百多块,在这山里算是顶厚实的人家。但出门办事也不用带多,带一百块钱在身上,吃饭抽烟足够,显得大方又不张扬。
想妥了,第二天一早,修远就跟家里说了打算。
田大娘点点头,转身进屋打开木匣子,抽了一张整十块、几张零碎,凑了一百块钱递给他:“拿着,吃饭抽烟都宽裕,别省,但也别乱花。家底厚是厚,该省的地方还是要省。”
“嗯,我心里有数。”
修远把钱叠好,贴身揣进内衣口袋,又跟张小月交代几句,让她在家安心等着,别上山乱跑,便匆匆往村口赶。
早已经托人问过,今天周老板正好下乡收药材,下午要回县城。
等了小半个时辰,远处“突突突”传来农用货车的声音。
周老板的车停在村口,车厢里捆着一袋袋药材。修远迎上去,客客气气喊了声“周老板”,把自己天麻遭地老虎、想去农科站问问法子的事说了一遍,又开口求搭车。
周老板人爽快,知道修远天麻品质好,是个实在人,当即摆手:“上来吧,顺路,正好我回县城。到了我带你过去,农科站老李我熟,说得上话。”
修远道谢一声,爬上副驾。
一路颠簸进了县城,先到周老板的药材商行。
周老板从柜台摸出一包精装烟,自己叼一根,又递给修远一根:“拿着,待会儿见人递一根,场面好看。”
修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心里踏实不少。
差不多快饭点,他跟周老板说:“周老板,要不咱把李技术员叫出来,街上找个馆子吃顿便饭?边吃边说,也自在。”
周老板一笑:“你小子还挺懂事儿。行,我去叫他,出来吃个饭比在办公室干巴巴说强。”
一个电话过去,李技术员很爽快就答应了。
三人找了县城街口一家干净的小饭馆,修远主动拿过菜单,也不铺张,点了一荤一素一汤,再加一盘花生米、一瓶本地白酒,不多不少,正好够吃,又显得诚心。
坐下一递烟、一碰杯,气氛立马就松快了。
修远话不多,实在、恭敬,先把自己两亩天麻遭地老虎的情况说清楚,语气带着着急:“李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