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哭嫁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黑透,田修远就跟着田大娘到了梅子岭。

    

    这是枣花出嫁的头一晚,按土家人的规矩,要办“花园酒”。姑娘家的姐妹、嫂嫂、婶娘都来陪,在堂屋里摆上瓜子花生,围着火塘坐一圈,一宿不睡。枣花要在今晚哭嫁,哭爹娘,哭哥嫂,哭姐妹,哭祖宗。不是真哭,是唱,唱得越响越好,唱得越久越好,表示姑娘舍不得娘家,嫁过去会过日子。

    

    田修远是男客,不能进堂屋,和田大娘打了声招呼,就去了舅舅家的偏房。黑豹跟在他脚边,被他按在灶房里,不让出来添乱。

    

    堂屋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人影绰绰。田修远坐在偏房里,听到里面传出细细的哭声,不是嚎啕,是拖长了调的唱,像山歌,又不像山歌,调子往下走,听得人心头发酸。

    

    是枣花的声音。

    

    “妈——你养我这么大,我舍不得你——”

    

    田修远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唱几句,歇一下,又唱。旁边有女人搭腔,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唱什么。

    

    他想起铁柱说的话——“枣花是树桩子上开的那朵花。”那朵花今晚在哭,不知道铁柱知道了,会不会心疼。

    

    偏房的门被推开了。舅舅端着一碗茶进来,递给他。“坐不住了吧?出去转转。”

    

    “不用,舅舅。我坐这儿挺好。”

    

    舅舅在他对面坐下来,掏出烟杆,塞上烟丝,点上火。“你舅妈在里头陪着枣花。她妈教她呢,嫁过去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孝敬公婆,怎么跟妯娌处。”

    

    田修远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铁柱那孩子,实诚。”舅舅抽了一口烟,“枣花跟了他,我不担心。就是你舅妈舍不得,姑娘嘛,从小捧在手心里。”

    

    田修远没接话。舅舅抽完一袋烟,站起来。“你坐会儿,我去看看灶房的水烧好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田修远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听着堂屋里传出来的哭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铁柱在家练箭的样子,想起他说“枣花是树桩子上开的那朵花”时脸红的样子,想起今天去送“离娘肉”时枣花红着眼眶接过肉的样子。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堂屋里,火塘烧得旺。

    

    舅妈坐在枣花旁边,拉着她的手。枣花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散着,没扎辫子,脸上挂着泪。旁边的几个年轻姐妹陪着,有的嗑瓜子,有的小声说话。

    

    “妈——”枣花又唱开了,声音拖得长长的,“你教我做饭,教我纳鞋底,教我认草药。我嫁过去了,这些手艺都用得上——”

    

    舅妈拍着她的手,也跟着唱起来:“你铁柱哥是个好的,你过去了,要好好待人家。公婆要孝敬,妯娌要和气,过日子要勤俭——”

    

    枣花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走了,你和我爸要好好保重身体——”

    

    “你放心,你哥在跟前,我们有人照顾。”舅妈的声音也带了哭腔,“你在那边好好的,比啥都强。”

    

    旁边几个小姐妹听着,也跟着抹眼泪。一个姐姐接过去唱:“枣花妹妹,你嫁过去是享福的,铁柱哥打猎是把好手,饿不着你——”

    

    枣花点了点头,又唱了几句,嗓子有点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舅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枣花手里。“这是妈给你的,收好了。嫁过去以后,凡事多忍让,少计较。铁柱他娘是个爽快人,好相处。妯娌之间,有话好好说,别红脸。”

    

    枣花攥着红布包,点了点头。

    

    “还有,”舅妈压低声音,“到了婆家,勤快些。早起做饭,晚睡收拾,别让人家说你懒。铁柱打猎回来,给他烧水洗脚,把饭端到桌上。男人在外头辛苦,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枣花脸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妈,我记得了。”

    

    舅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行了,不唱了,歇一会儿。明天还要早起,上妆、梳头,事情多着呢。”

    

    偏房里,田修远听着堂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黑豹从灶房溜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舔了舔他的手。

    

    “明天铁柱成亲。”他小声说,“枣花就是他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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