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芋种得早,收得也早。农历四月底五月初,地里的洋芋就能挖了。这时候苞谷苗才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洋芋已经可以上桌了,土垄上鼓起一个个小包,那是洋芋在地底下撑起来的,像孕妇的肚子。
天还没亮,田修远就被田大娘叫起来:“快起来,今天挖洋芋,趁凉快,早点去。”
田修远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衣裳。后背的晒伤还没好透,一碰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痒的。
“挖洋芋?”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咱家自留地那几分。”田大娘说,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苞谷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趁这两天队里活少,先把自家的收了。过几天队里又要忙了,就没工夫管自留地了。”
自留地。
田修远想起来,生产队每家每户都有几分自留地,可以自己种东西,不用交公粮,也不用记工分。那是政策允许的,是社员们唯一的“私产”。田家的自留地在后山脚下,一分来地,不大,种了点洋芋、辣椒、豆角、茄子,够自家吃的。
他穿上衣裳,拿起锄头,跟着田老根往后山走。田大娘背着背篓,田幺妹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说是要帮忙。
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路边的草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难受得很。脚下是泥巴路,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走快了容易摔跤。
“幺妹,慢点走。”田大娘喊,“摔了可别哭。”
“我不摔。”田幺妹说,但还是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自留地。那是一片小坡地,不大,拢共也就一分来地,长满了洋芋秧子。洋芋已经长熟了,叶子有些发黄,蔫蔫地趴在地上,不像春天那么精神了。土垄上鼓起一个个小包,有的把土都顶裂了,露出一点点黄黄的洋芋皮。
田老根放下锄头,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垄土。土里露出几个洋芋,圆滚滚的,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鸡蛋大。他捡起一个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抠了抠皮。
“今年长得不错。”他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土肥,洋芋就大。”
田修远蹲下来看,那些洋芋黄黄的,皮上还带着湿泥,看着就新鲜,有一股泥土的腥香味。
“开始挖吧。”田老根说,拿起锄头,“我挖,你们捡。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洋芋挖烂了,烂了放不住。”
他弯下腰,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垄土。土里滚出好几个洋芋,大的小的,圆滚滚的,有的还连在一起,像一串葡萄。他弯下腰,把洋芋捡起来,扔到地边。
田修远也拿起锄头,跟着挖。他学着田老根的样子,一锄头下去,翻起土,捡洋芋。第一锄下去,翻出来的洋芋不多,只有两三个,还都是小的,像鹌鹑蛋那么大。
“轻点。”田老根看了一眼,说,“挖太深了,洋芋就碎了。锄头要斜着下,不要太直。”
田修远点点头,放轻了力道,调整了锄头的角度。第二锄,好一点,翻出四五个,有两个还挺大,有拳头那么粗。
他把洋芋捡起来,扔到地边。田大娘和田幺妹跟在后面捡,把洋芋装进背篓里。田幺妹捡得最认真,每一个都要看看,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是大的,这个是小的,这个是中等的……”
“幺妹,你数啥呢?”田修远问。
“数洋芋。”田幺妹头也不抬,“看能收多少个。”
“数得清吗?”
“数得清。”田幺妹说,“一、二、三、四……”
数了十几个,就乱了,又重新开始数。
田大娘笑了:“别数了,回头称称就知道多少斤了。”
---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在地里的洋芋上,黄黄的,亮亮的,像一堆金子。山里的空气新鲜得很,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香味。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田修远挖了半个时辰,腰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