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蹲在木头前,用手指沿着树皮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摸,感受木头的纹理。桑木的皮是灰褐色的,裂纹细细密密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摸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到这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田幺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哥,你摸啥呢?”
“摸木头。”田修远头也不抬。
“木头有啥好摸的?”
“你不懂。”田修远说,“好的木头,摸起来是滑的,温的,有生命的。不好的木头,摸起来是糙的,凉的,死的。”
田幺妹也伸手去摸,摸了摸,缩回手:“滑是滑,但哪有生命?”
田修远笑了:“你感觉不到,我能感觉到。”
他继续摸。摸到一处凸起,心里咯噔一下。他凑近了看,是个树疤,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赶紧用手指按了按,硬的,不是软的。又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应该只是表皮的问题,里面是好的。但他还是不放心,拿来柴刀,轻轻削开一点。削下来的木屑是浅黄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疤下面,木头的颜色是正常的,纹理是连续的。
他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拿尺子量,从头量到尾,记下每一段的粗细。最粗的地方有碗口大,最细的地方也有手臂粗。他用木炭在树干上做了记号,哪一段做弓臂,哪一段做弓梢,心里都有数。
田永顺(更改一下名字,一本书里面有两个铁柱容易混淆)路过,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进来:“修远,你量啥呢?”
“量尺寸。”田修远说,“做弓要用。”
“做弓还要量尺寸?”
“当然要量。”田修远说,“弓的长短、粗细、薄厚,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射不准。”
田永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讲究?”
“嗯。”田修远说,“弓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永顺蹲下来,摸了摸木头,又看了看田修远做的记号,问:“那这两棵能做几把?”
“两把。”田修远说,“万一第一把做坏了,还有备用的。”
“做坏了咋办?”
“重做。”田修远说,“做到好为止。”
第三天,他把耳朵贴在树干上,用手指敲。好的木头敲起来声音清脆,有回音,像敲在石头上;有问题的木头敲起来声音闷,像敲在棉花上。他一棵一棵地敲,从头敲到尾,耳朵都快震聋了。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田大娘从屋里出来,看他趴在那儿敲木头,忍不住笑了:“修远,你干啥呢?跟木头说话?”
“娘,我在听它有没有坏。”
“听能听出来?”
“能。”田修远说,“好木头声音脆,坏木头声音闷。”
田大娘走过来,也学着把耳朵贴在树干上,敲了敲。“咚咚咚——”声音清脆响亮。她笑了:“还真是,脆的。”
田修远也笑了。
两棵树都是好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敲在石头上。他放下心来,拍了拍树干,好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
腊月二十八这天,田修远正在院子里看木头,田老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长矛。
“修远。”他喊。
田修远抬起头,看到田老根手里的长矛,愣了一下:“爹,啥事?”
田老根走过来,把长矛递给他:“这矛,你打算咋用?”
田修远接过来,掂了掂。矛杆光滑的地方已经被他磨得发亮了,那是他这些天没事就握着的结果。他每天下工回来,都要握着它站一会儿,感受它的分量,感受它的温度。矛头也磨过几遍,虽然还有锈,但比刚拿来时亮多了,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那些豁口还在,但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一些,不那么扎眼了。
“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