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肉吃多了撑着——那点肉,一家四口一顿就吃完了,哪能撑着?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怎么都按不下去。
今天张老山打猎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举枪的姿势,稳稳当当,枪托抵在肩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瞄准的时候整个人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他扣扳机的动作,干脆利落,“砰”的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装火药时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倒火药、塞铁砂、压实,一气呵成,总共也就喘口气的功夫。
还有他被野猪追的时候,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势。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扔下枪,拔出砍刀,弯着腰,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畜生,一动不动。那时候他腿上的伤还在流血,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虎子扑上去咬野猪的时候,他瞅准机会装火药,手一点都不抖。
太帅了。
田修远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去年冬天杀年猪时熏的,已经吃了一大半,还剩几小块,挂在最高的地方,田幺妹够不着,天天仰着头看。
要是他也有枪就好了。
可是枪要一百多块钱。一百多块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值三到五毛钱。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也就挣十几块钱。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攒一百来块。
可人哪能不吃不喝?粮食要钱,盐要钱,煤油要钱,衣裳要钱。一年到头,能攒下二三十块就算好的了。
他家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靠采药攒钱?这都采了大半个月了,卖了几次,才攒了不到三块钱。照这个速度,得攒三年。
三年。
太久了。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报纸,是去年过年时向老保给的,旧报纸,上面印着几年前的消息。有一张上面还印着一张照片,几个人站成一排,不知道是谁。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要是能先弄把弓就好了。
弓不用花钱买,可以自己做。前世他玩过传统弓,虽然只是兴趣爱好,水平一般,但基本的原理知道。弓要选有弹性的木头,桑木、柘木、青冈木都行。木头要直,不能有虫眼,不能有裂纹。砍下来要阴干,不能晒,晒了会裂。削的时候要顺着木纹,不能逆着,逆着会断。
他脑子里开始回想那些年泡在论坛里看过的帖子:《传统弓制作入门》《桑木弓的选材与加工》《如何做一把射程五十米的猎弓》……那些帖子他当年看过就忘了,现在却一条一条地想起来了,好像印在脑子里一样。
而且,他有长矛了。
那是曾祖留下的,锈是锈了点,但磨一磨还能用。那天晚上他磨了很久,矛头亮了,那些豁口还在,那是当年跟土匪拼杀时留下的印记。他握着那根矛,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好像是曾祖传给他的手艺,传给他的心气。
要是再有一张弓,以后打猎就有两样家伙了。远的用弓射,近的用矛刺,能打兔子,能打野鸡,说不定还能打野猪。
想着想着,他忽然坐起来。
对啊!做弓!
又不是非要枪才能打猎,弓也行啊!张铁柱不是说过吗,以前老祖宗都是用弓打猎的,后来才有枪。那些老辈子,没枪的时候,不照样打野猪打麂子?他能把弓做好,说不定也能打到。
田修远越想越兴奋,躺不住了。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旁边的田幺妹。田幺妹睡得很沉,蜷成一团,像只小猫,呼吸均匀。
他摸黑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外面月亮很大,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下湾那边,虎子它们。山羊溪的水声隐隐约约,哗啦哗啦的,很轻,像在说梦话。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杂物间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干草味冲进鼻子。他摸索着找到那根长矛——自从田爷爷给他之后,他就把它藏在杂物间里,怕田幺妹玩的时候伤着。长矛靠在墙角,冰凉冰凉的。
他把长矛拿出来,走到月光下,仔细看。
矛头已经磨过一遍了,没之前那么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