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在中坝的东头,挨着打谷场,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屋顶盖着茅草,墙是用土坯垒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气味——干草味、牛粪味、还有牲口身上特有的膻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
田修远捂着鼻子,跟在田老根后面。
“捂什么捂?”田老根回头看了他一眼,“庄稼人还嫌牛臭?没牛你拿什么犁地?”
田修远讪讪地放下手,硬着头皮往前走。
牛棚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墙缝里透进来。七八头牛拴在木桩上,有的卧着,有的站着,嘴里不停地嚼着。听到有人进来,几头牛抬起头,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们,然后又低下头去。
饲养员姓覃,是个五十来岁的孤寡老汉,没儿没女,就住在牛棚旁边的小屋里。队里让他养牛,挣工分,也顺便看棚。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棉袄,腰间系着草绳,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给牛添料。
“老田来了?”覃老汉抬起头,露出几颗黄牙,“看牛?”
“嗯。”田老根点点头,“开春要犁地了,看看哪头能用。”
覃老汉放下干草,拍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都在呢,你自己看。”
田老根一头一头地看过去。他走到第一头牛跟前,那是一条大黄牛,体型壮硕,皮毛光亮,两只角又粗又长。他伸手摸了摸牛背,牛抖了抖耳朵,没动。
“这条好。”田老根说。
“那是头牯子。”覃老汉说,“力气大,就是脾气暴,认生。不是熟人使不动。”
田老根又看第二头。这头牛小一些,毛色发暗,背上有一块疤痕。
“这条去年受过伤。”覃老汉说,“养了一冬,好是好了,但使大劲不行。”
田老根点点头,继续往后看。走到最里边的一头牛跟前,他停住了。
那是一头老黄牛,皮毛黯淡,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它卧在地上,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半闭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两只角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上了年纪。
“这条是老牛了。”覃老汉说,“牙口不好,吃草都费劲。去年就想报上去处理掉,队长不让,说还能干两年。”
田老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牛的头。老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就它了。”田老根站起来。
田修远一愣:“爹,咱家分这条老的?”
“嗯。”田老根说,“好的那些,得留给使牛的好手。咱家没使过牛,给我好的我也使不动。这条老的,温顺,好使。”
覃老汉点头:“老田说得对。这牛是老了点,但脾气温顺,不欺生。你们慢慢使,使熟了还行。”
田修远看着那头老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它那么瘦,那么老,还能犁地吗?
“那行。”覃老汉说,“你们先看看,回头抓阄,抓着了就是你们的。”
抓阄?
田修远这才想起来,队里的牛是公用的,谁家用谁家牵,但要抓阄排顺序。春耕的时候,牛是最金贵的,家家都抢着要。抓着了,就能先使;抓不着,就得等。
从牛棚出来,田修远忍不住问:“爹,咱家要是抓不着咋办?”
“抓不着就等。”田老根说,“总能轮到。就是晚几天,地也能犁完。”
“那咱家这头老牛,别人会不会抢着要?”
田老根笑了:“傻小子,好的才有人抢,这头老的,没人要。咱家抓着的可能性大。”
田修远明白了。那头老牛,是别人挑剩下的。但也正因为是剩下的,他家才有机会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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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生产队抓阄分牛。
打谷场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看热闹。向老保站在石磙上,手里捧着一个瓦罐,罐子里装着一把竹签。
“都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竹签上有号,一号到八号。抓着几号,就按几号的顺序使牛。一号先使,二号后使,依此类推。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应声。
“那好,挨个来抓。”
田老根排在人堆里,不紧不慢的。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把手伸进瓦罐,摸出一根竹签,看一眼,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
“三号!我抓了三号!”有人喊。
“五号,还行。”
“七号……唉,今年又要等。”
轮到田老根了。他走上去,把手伸进瓦罐,摸了一根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
田修远赶紧跟上去:“爹,几号?”
田老根把竹签递给他。
田修远一看,六号。
八头牛,六号。不算好,也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