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过年归过年,心里惦记的还是开春的活计。田老根常说:“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这话田修远前世听过,但没往心里去。那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着论文,哪管什么地皮不地皮。现在每天在生产队上工,手上磨出了茧子,腰酸背疼地躺到床上,才知道这话的分量。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田老根抽着烟,烟雾在火光里袅袅升起,很快就被屋梁上的烟熏味吞没了。
“修远。”田老根忽然开口,“开春你就十七了,算是整劳力了。”
田修远一愣,抬起头看着田老根。火光照在田老根脸上,那张黝黑的脸皱纹很深,眼角的纹路像刀子刻的一样。他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常年在地里刨食,风吹日晒,人都老得快。
“整劳力”这三个字,田修远懂。在生产队,劳动力分等级:整劳力十分,半劳力五分,妇女八分,老人小孩三分五分不等。整劳力,就是能拿满工分的,是一个家庭的主心骨。
“嗯。”田修远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忐忑。他知道自己这身体才十六岁,但前世三十多年的阅历,让他对“整劳力”有了不一样的理解。那是责任,是担当,往后家里就指着他和爹两个人挣工分了。
田大娘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老根,你少说两句,修远刚好了没几天。”
“我说的是正事。”田老根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在火塘边,溅起几点火星,“开春犁地、播种、薅草,哪样不要力气?他得练。现在不练,到时候拿不动锄头,人家笑话。”
田修远点头:“爹,我知道。”
田老根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意外。这孩子,摔了一跤,倒摔得懂事了。以前叫他干活,磨磨蹭蹭的,能躲就躲。现在不光主动干,还学得认真。田老根心里高兴,但嘴上不说。
“明天把队里的农具拾掇拾掇。”田老根说,“犁头该磨了,锄头把松了也得楔紧。趁这几天闲着,该修的都修好,开春好用。”
“好。”田修远应着。
火塘边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田幺妹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她写完几个字,抬头问:“哥,开春你犁地吗?”
“嗯。”田修远说。
“那我能跟着去吗?”
“去干啥?捣乱。”田大娘说,“你在家好好待着。”
“我不捣乱,我就看看。”田幺妹噘着嘴。
田修远笑了:“行,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田幺妹高兴了,低头继续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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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田老根就带着田修远去生产队的农具棚。
农具棚在中坝,挨着打谷场,是一间大土屋,屋顶盖着茅草,墙是土坯的,四处漏风。屋里堆着全队的农具:七八张犁,十几把耙,几十把锄头、镰刀,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家伙什。角落里堆着几捆干稻草,地上还有老鼠屎。
队长向老保已经在门口了,正蹲着抽烟。看到田老根父子过来,他站起来,磕了磕烟杆:“老田,来修农具?”
“嗯。”田老根点点头,“趁这几天闲着,把该修的修一修。”
“行,你看着弄。”向老保说,“修好了记工分。”
田老根应了一声,带着田修远进了棚子。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里边,拖出一张犁来。那犁是木头的,犁辕弯弯的,像一张巨大的弓。犁辕是桑木的,又硬又有韧性,用了好些年还没坏。犁头是铁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犁尖也钝了,刃口上还有几个豁子,像是犁到石头上崩的。
“这犁多少年了?”田修远蹲下来问。
“我年轻时就有了。”田老根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犁头,锈迹簌簌地往下掉,“有年头了。队里的东西,都是大家一起用,你使使我使使,坏得快。”
田修远仔细看这犁。木头的部分虽然旧,但还结实,没有腐朽。犁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那是牛轭磨出来的,磨了好多年才磨成那样。铁的犁头虽然锈,但磨一磨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