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如意一向把杨盈当自己孩子般疼爱,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为六道堂众人撰写诏书的事,最终落在了魏墉肩上。
魏墉心里其实是敬重那些将士的。
不论为何而战,肯豁出性命去护卫一方水土、一方亲人的人,放在哪个年月都值得敬三分。
你说安国梧国原本同源,如今厮杀不过是兄弟阋墙,算不得英雄?可在这两国百姓眼里,那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天下分合,眼界有高低,他们认得的就是眼前这一片土地、这一国名号。
什么大一统,什么炎黄血脉,离他们太远了。
杨行远却是做惯了皇帝的,哪受得了魏墉这般居高临下的态度。
“你也配来命令朕?”
“我不配。”
魏墉嘴角一扯,抬手便是十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杨行远头晕目眩,愣在当场。
好一会儿,杨行远才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你敢打朕?!朕要诛你九族!”
魏墉嗤笑一声:“我叫魏墉,北宋逍遥侯。
你尽管写国书,让北宋天子来诛我九族。”
一听“北宋”
二字,杨行远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这等小国在真正的大朝面前,莫说蝼蚁,怕是连被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是瞧不起,是根本看不见。
“快写。”
魏墉已不耐烦。
杨行远仍端着架子:“即便你是北宋侯爷,也无权命令朕!朕乃……”
话未说完,魏墉一把揪住他衣领,拖到窗边,将整个人悬空推出塔外。
“写,我拉你回来。
不写,我松手。”
杨行远本想再撑片刻,低头望见塔底遥不可及的地面,摔下去必成肉泥,那点硬气瞬间散了。
“六道堂将士确为救朕而亡,朕……朕理应为天下昭告其忠勇,彰其功绩。
朕这就下诏,为他们正名!”
死到临头还要把话说得这般漂亮。
魏墉眼里尽是鄙夷,将人拽回塔内,顺势往他臀上一踹:“少废话,写。”
“粗人……”
杨行远低声嘟囔,瞥见魏墉扫来的眼神,立刻闭了嘴,乖乖坐下提笔蘸墨。
魏墉抱臂在一旁看着,诏书内容倒是写得周全。
可写罢之后,杨行远又动起小心思,磨蹭着不肯盖印。
魏墉二话不说,拎起他再次悬出窗外。
直到对方彻底服软,才将人拖回案前,亲眼看着那方私章重重按在了绢帛之上。
杨行远并未意识到,当魏墉主动接近他的那一刻起,一种缓慢发作的毒已经悄然侵入他的身体。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的健康状况将逐步恶化,直至走向生命的终点。
可怕的是,这个过程无声无息,杨行远自己毫无所觉。
等到他真正感觉到不适时,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这就像一个人每日锻炼,短期内看不出什么不同,可半年一年过去,肌肉的线条便清晰可见。
积累是一种沉默却强大的力量。
每日微小的进步与每日微小的退步,当时都难以察觉,长年累月却会产生天壤之别。
一点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与零点九九的三百六十五次方,两者之间相差超过一千二百倍——魏墉深谙此理。
取走诏书后,魏墉没有再看向杨行远,转身径直离开了永安塔。
两人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难道还要上前寒暄一句“老杨,尊夫人近来可好”
吗?那样未免太过诛心,也太残忍了。
既然占了便宜,就别再卖弄了。
吃肉时不咂嘴,也算是一种仁慈。
魏墉自认应当做个仁慈的人。
他在心中淡淡说道:行远,你的妻儿今后就由我来照料,不必挂怀了。
……
长庆侯府内。
李同光像只依恋主人的幼犬般,目光柔软地望向任如意,语气里满是深情:“师父,有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很久了。”
任如意却只冷冷看着他:“谋害昭节皇后的事,你也有份?”
李同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勉强稳住声音:“师父何时学会说笑了?况且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皇后娘娘待我如亲生,我怎么可能害她?”
任如意眼神锐利如刀,寒声道:“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李同光暗暗咽了咽口水,视线躲闪着对上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