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中,这哪里是玉石雕琢的死物,分明是谪落凡尘的仙子。
他痴痴望着,心魂俱醉,不由自主便跪倒在地,恨不能长伏于此,终生侍奉。
目光低垂,瞥见玉像足下绣鞋上绣着两行小字:“磕首千遍,供我驱策”
,“遵行我命,百死无悔”
。
段誉想也不想,当即恭恭敬敬,以额触地,一下一下磕起头来。
那**先前已被魏墉动过,本就不甚牢固。
段誉磕到六百余下时,**表面“嗤”
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隐约露出里头藏着的绸布包裹。
段誉将那小包取出,小心放在身侧,却不停下,依旧规规矩矩地继续磕头。
仙子说要千遍,那便一下也不能少,他心中唯有全然遵从的念头。
整整一千个头磕完,段誉额前已是一片通红。
他正待去取那绸包,眼前忽地掠过一道灰影,快如闪电。
段誉一惊,下意识将绸包紧紧搂在怀里——这是“神仙姐姐”
所赐,除非他死了,否则绝不离手。
定睛看去,只见不远处蹲着一只小貂,眼珠乌亮,毛皮油光水滑,正是钟灵那只闪电貂。
段誉心中一喜,忙招手道:“貂儿,过来,我带你寻你家主人去。”
那闪电貂却不近前,反而向后缩了缩,脊背微弓,显出戒备的姿态。
段誉略一思索,想起钟灵平日召唤它时似乎吹着一种特殊的口哨,便试着模仿,断断续续吹了几声。
闪电貂耳尖一动,迟疑着向前挪了三步,又退了一步。
段誉见有效,又吹了几声,这次它终于慢慢走近,伏在他脚边,一动不动,模样甚是乖巧。
段誉见它可爱,忍不住伸手想抚摸它光滑的背脊。
指尖刚触及皮毛,那小貂骤然暴起,在他左手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化作一道灰影,窜入石室深处不见了。
手背先是一阵刺痛,随即整只左手迅速麻木起来,知觉渐失。
段誉心头一凉,想起钟灵说过,这貂毒奇特,唯有她爹爹能解。”看来,是非得去钟姑娘家中一趟不可了。”
他喃喃自语,随即却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钟灵家住何处。
“莫非是天意,要我葬身在这神仙姐姐身旁?”
他低头看了看迅速蔓延的麻痹感,苦笑一声,“如此,倒也无憾。
只是临去前,总得瞧瞧姐姐留给我的是什么。”
他拿起那绸布小包,见上面也绣着几行细字,读罢更是摇头苦笑:“性命只在顷刻,姐姐的吩咐,莫说我不愿去做,便是想,也来不及了。”
解开绸包,里面是一卷薄薄的帛书。
展开来看,首行四个清逸小字映入眼帘:
北冥神功。
再往下翻,却是绘着许多经脉人形,姿态曼妙,栩栩如生。
段誉面红耳赤,不敢细看,匆匆掠过。
帛卷后半,记载的却是一门步法,名曰“凌波微步”
,其解说字句,多引《周易》卦象方位。
段誉素喜易理,一见之下,顿时被吸引住了,竟暂时忘了手背的麻痛与迫在眉睫的生死之危,凝神细读起来。
段誉练熟了步法,又将北冥神功的前两幅图依样修成,右手拇指处的穴道已能引动他人内力。
只是这功夫与他心性相悖,练完便收起绢帛,仔细叠好贴在胸前收着。
他回身望向玉像,眼里尽是痴迷,只觉得生死都淡了,若能长伴这玉像左右,便是莫大的福气。
玉像那双眸子栩栩如生,仿佛真有生命。
段誉望着望着,竟昏昏睡去。
梦里玉像活转过来,化作一位容颜绝世的女子。
那女子微微蹙眉,目光清冷,开口时声音却如仙乐:
“堂堂男儿,怎能轻易言死?你这般心性,不配做我传人。
活下去,将我交代的事办成。”
段誉猛然惊醒,急忙伏地向玉像叩首:
“神仙姐姐,我知错了!我绝不在此等死……我这就去找钟姑娘,求她父亲替我解毒。
若能解得,定当完成姐姐所托;若解不得……我便回到这谷中,长眠于姐姐脚下,到时请姐姐别再赶我走。”
他起身举起烛台,在石室中摸索出路。
也是机缘巧合,不久便寻到一处石阶。
离去前他又回到玉像跟前,依依不舍地站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石阶,缓缓向外走去。
……
日头西斜时,远处九株高松在暮光里轻轻摇曳,已看得清枝叶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