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丛义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四十岁生日这天，是在路边大排档过的。

    “来，东哥，走一个！”艾亮举起杯子，啤酒沫子直往下淌。

    丛义东端起杯碰了一下，仰脖干了。九月份的成都，晚上还有点闷热，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那块“中国李宁”的标志都快磨没了。艾亮坐对面，光着膀子，一身肉把塑料凳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说你丫能不能把衣服穿上？”丛义东皱眉，“跟个杀猪的似的。”

    “操，我这不是热吗？”艾亮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再说了，杀猪的咋了？杀猪的也是正经职业，比咱俩强。你个上班的，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我那个破店，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水电，也就剩个饭钱。”

    丛义东没吭声，又要了两瓶啤酒。

    两人是二十多年的老哥们儿了，初中就认识，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追女孩，一起……玩DNF。

    “哎，你还记得咱当年玩DNF的时候不？”艾亮突然说，“08年那会儿，咱俩在网吧包夜，你玩个红眼，我玩个漫游，刷图刷得手抽筋。”

    丛义东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为了一把执行巨剑，省了一个月早饭钱。”

    “结果呢？你丫+11碎了，气得三天没吃饭。”

    “操，能不能不提这事儿？”

    艾亮哈哈大笑，笑得肉都在颤：“还有我那把速射左轮，+10上+11的时候，我他妈手都在抖。结果还是碎了，碎了你知道吧？当时我差点把网吧的电脑砸了。”

    丛义东端起酒杯，眼神有点飘：“那时候真好，啥也不用想，就想着怎么升级，怎么爆装备。现在呢？上班累成狗，回家还得看老婆脸色。”

    “你老婆不是回娘家了吗？”

    “回了，说是带孩子回去住俩月。”丛义东点了根烟，“我也清净。”

    艾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个也分了。嫌我没出息，跟了个开宝马的。”

    “你那也叫谈恋爱？就处了仨月。”

    “仨月咋了？仨月也是感情！”艾亮灌了一口酒，“妈的，我就想不明白了，现在的女人咋都这么现实？没车没房就不配谈恋爱？”

    丛义东没接话。他看了看周围，大排档里坐满了人，都是些普通老百姓，穿着随便，说话大声，吃着一盘二十块钱的炒田螺，喝着一块五一瓶的雪花。

    他突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电影，里头有句台词：四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放屁。

    四十岁，人生已经能看到头了。

    “哎，你说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艾亮说，“回到08年，09年那会儿，咱还年轻，DNF刚出，啥都是新鲜的。那时候一把+12的武器才多少钱？现在呢？随便买个装备顶我半个月工资。”

    丛义东笑了：“想多了。穿越那是电视剧里的事儿。”

    “万一呢？”艾亮举起杯，“来，为咱们逝去的青春——”

    话没说完，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一个服务员端着盘子跑过去，脚下一滑，盘子飞了，啤酒瓶“啪”地摔在地上。

    酒水溅起来，洒到旁边的老旧变压器上。

    “操，快跑——”

    丛义东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然后眼前白光一闪，啥都不知道了。

    二

    “喂，醒醒！哥们儿，醒醒！”

    丛义东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二十出头，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刚才是不是中暑了？”

    丛义东坐起来，脑子嗡嗡的。他看了看四周——网吧，一排排电脑，蓝屏的显示器，墙上贴着《地下城与勇士》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鬼剑士和一个神枪手，底下写着：2009年3月，全新版本火热上线。

    2009年？

    丛义东愣住了。

    “哥们儿，你没事吧？”那个年轻人又问。

    “没事……”丛义东站起来，腿有点软。他四处张望，看见角落里的电脑前趴着一个人，光着膀子，一身肉。

    艾亮。

    他走过去，拍了拍艾亮的肩膀。艾亮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咋了？出啥事了？”

    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海报。

    “这……这啥玩意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09年3月15日。

    “操。”艾亮说。

    “操。”丛义东说。

    三

    “咱俩……穿越了？”

    艾亮压低声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丛义东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网吧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街景。

    春熙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