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终于点了点头。
“你既提了,”
太后缓缓道,“那便说说罢。”
“哀家信得过朱雀,只是这六宫人多口杂,此事关乎天家颜面,总该有个了结。”
李煊面上仍挂着笑意,眼底却已浮起一层寒霜。
“儿臣倒觉得简单。”
“将那些嚼舌根的奴才一个个揪出来,查实一个,便斩一个。”
见皇帝杀意已起,张太后却缓缓摇头,自袖中取出一卷名册,轻轻搁在案几上。
“这是哀家让内务府连日查访所得,牵连三百余人。
难道你要为些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让宫苑里血流成河?”
未等天子回应,她又道:“你是九五之尊,自然生杀予夺。
可刀剑能封住唇舌,却封不住人心。
若这般大动干戈,反倒落人口实,让暗中作祟之徒称心。”
“依哀家看,如今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早日册立中宫。
待凤位有主,那些痴心妄想之人自然歇了心思,腌臜手段便也少了。
待流言不攻自破,朱雀的清白才算真正洗净。”
李煊静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思量,最终仍是摇了摇头。
“母后苦心,儿臣明白。
只是此事……儿臣另有计较。”
“御膳房的汤羹稍后便送到养心殿吧,儿臣尚有政务处置,改日再向母后问安。”
他躬身一礼,转身踏出了慈宁宫。
宫门外,黄裳早已垂手静候。
见天子出来,他悄步上前。
李煊并未停步,只沉声吩咐:
“传旨六宫,所有嫔妃午时齐聚坤宁宫,朕有要事宣谕。”
“另召朱雀昭仪携皇长子同往。”
**旨意传开,后宫再度暗涌浮动。
各宫娘娘接到谕令,心中皆是一番掂量揣度。
昭仪宫内,身着云锦宫装的女子倚在暖榻边,怀中婴孩裹着杏黄襁褓。
那孩子肌肤莹白如玉,一双眸子清亮如泉,正安静地眨动着。
能在此处这般自在的,自是此间主人朱雀。
她臂弯里酣睡的,便是大明皇长子朱载坤。
自天子许诺还她清白,朱雀眉间积郁渐散,泪痕已干,只是眼底仍凝着些许黯影,再不见昔日执剑时的飒爽锋芒。
朱雀将朱载坤搂在臂弯里,那温软的小身子成了她心头唯一的暖处。
人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她望着怀中这团稚嫩的生命,暗暗咬紧了牙——无论如何,总要护他周全。
她拾起矮几上一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摇动,鼓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孩子被这声响吸引,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眉眼弯成两弯新月,全然不知人间忧患。
见他笑得欢,朱雀唇角也不自觉扬起,可那笑意还未到眼底,便已凝作眉间一缕化不开的愁。
“坤儿……”
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说给风听,“这宫里有人容不下娘亲,也容不下你。
他们说……说你不是皇家血脉。”
孩子自然听不懂,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晃动的鼓槌。
朱雀将他搂紧了些,指尖微微发颤:“等你长大,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
娘会拼死护着你,你父皇……他也会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凄然一笑。
正此时,帘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天子近侍黄裳躬身入内,袍角几乎不曾拂动。
“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给皇长子殿下请安。”
他伏身行礼,姿态恭谨如刻,“陛下传旨,请娘娘带着殿下移步坤宁宫议事。”
朱雀怔了一瞬,眼底骤然亮起光来——连孩子都要一同带去!莫非陛下今日便要了结这场 ** ?她心头怦怦急跳,也顾不得仪态,连声应道:“好,这就去,这就去。”
黄裳垂目侧身让出路来,心中并无讶异。
这些日子流言如刀,这位昭仪娘娘所受的煎熬,他多少是明白的。
“娘娘仔细脚下。”
他引在前头,声音平稳无波。
***
有人心潮翻涌,便有人坐立难安。
储秀宫那厢,江玉燕对镜枯坐,手中玉梳久久停在一缕青丝上。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若只是敲打,前次聚众训话已然够了;莫非……西厂那帮鹰犬又嗅到了什么?
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眼底却藏着惊疑。
后宫这潭水深不见底,她树大招风,若有人存心做局,捏造些证据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