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他轻装简从,身后车辆满载的皆是赔罪的珠玉绸缎。
车队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缓缓朝向宫城深处驶去,每一道车辙都似压着千钧重量。
宋人的车驾碾过长安街的石板,两侧列阵的唐军将士目光如刀,沉默里压着滚烫的鄙夷。
背盟弃约的骂名,早已在这些军汉心中烙了千百遍。
不多时,车马停在了大明宫巍峨的宫门前。
迎候之人是长孙无忌,这位唐廷重臣负手而立,眼梢微垂,连客套的弧度都吝于勾勒。
“宋使奔波千里,实在辛劳。”
赵普听出话里那根刺——所谓奔波,何止指他这辆马车,更指那支正扑向唐境的宋军。
他此刻便是个现成的受气囊,这自知之明他还有。
今日真正的风浪,只在殿内那一位的唇齿之间。
于是他只默然一揖,不再与长孙无忌多言半句,径自转身,朝那深阔的宫门走去。
殿内百官肃立,气息凝沉。
李世民高踞御座,一袭明黄龙袍映得满殿生辉,目光却如淬火的铁,沉沉落在赵普身上。
“外臣赵普,觐见唐皇。”
不待座上回应,赵普已再度俯身:“唐使团之事,我朝上下同感震愕,然此事绝非宋人所为。
此番外臣奉旨前来,特备薄礼若干,聊表敬奉上国之诚。”
“上国”
二字出口,殿中空气似又冷了几分。
李世民嘴角未动,眼中那簇火却蓦然窜高。
“朕看起来,很像痴儿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梁间微尘簌簌:“使团是在宋土出的事。
不是宋人,莫非是明人动的手?几车珠玉,便想抵我使臣性命,换我大唐颜面?”
言至此,他倏然自御座起身,袍袖带风。
“今日见你,只为托你带一句话回去给赵匡胤。”
一字一顿,如铁钉凿入砖石:
“大唐的兵马,会亲自去教一教——何为规矩。”
***
同一时辰,大明顺天府,奉天殿。
朝会方酣,首辅刘健正持笏陈事,一名棉甲军士忽疾步上殿,于御前单膝叩地。
“急报!”
“禀陛下,边关斥候探得:唐军已整饬兵马,不日将伐宋!”
殿中霎时一片低哗。
衮衮诸公相顾愕然——前些时日还是宋人兴兵犯唐,怎不过数日,攻守竟已颠倒?
御座之上,李煊却轻轻笑了。
他指尖拂过袖缘绣金的云纹,声气淡得像在品评一局残棋:
“收官之时,到了。”
“着边关凌落石即刻发兵,直取唐境。
十日之内,若不能连下十城,便不必归来复命。”
圣谕既出,殿上群臣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眼底纷纷燃起亮光。
先前天子按兵不动,众人虽心有疑窦却不敢多言,此刻听闻终于要挥师西进,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臣子如何能不心潮翻涌?一时间,丹墀下尽是躬身称颂之声:
“陛下圣断!”
“天子明鉴万里,臣等拜服!”
御座上的李煊面色淡然地受了这些称颂,略一颔首,便散了朝会。
于他而言,棋至中盘,越是接近终局越需谨慎,一着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明处的棋子既已落下,暗处的伏笔也该布下了。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殿中某处,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思量。
……
夜深了。
顺天府的街巷沉入宵禁的寂静,往日喧哗尽数收敛,只余天际孤月洒下薄霜似的光。
一座陈设简朴的府邸内,身着半旧道袍的中年人独坐小亭,手边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圈,正映着书页上的字迹。
若有人得见,必会认出这便是屡建奇功、却甘于清贫的阳明先生——王守仁。
与朝中诸多显贵不同,他私邸素简,心思除了社稷山河,便只余对“道”
的追寻。
廊下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王守仁抬眼,见来人一身锦绣斗牛服,头戴乌纱小冠,竟是天子近侍黄裳。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神色却依旧从容——心中养就浩然之气,便无惧骤来的 ** 。
“黄公公星夜来访,可是宫中有所吩咐?”
黄裳含笑拱手:“先生果然明察。
请随咱家走一趟吧,陛下正在等候。”
王守仁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随他步入浓稠的夜色。
不多时,养心殿已在眼前。
殿内烛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