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此,黄裳眉头骤然蹙紧,仿佛终于下了决心,向前半步低声道:“启奏陛下,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蜚语,传得颇有些不堪。”
李煊笔尖一顿。
流言?什么流言?
“且说。”
“奴才遵命。”
黄裳将声气压得极低极缓,每个字都像在薄冰上小心踩过,一面说,一面偷眼窥探天颜,“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刮起的阴风,竟说……昭仪娘娘原是宫外来的,只怕……只怕皇嗣的血脉未必那么清明。”
血脉未必清明?
李煊何等敏锐,纵然这话已裹了层层遮掩,其中的毒刺还是一瞬扎进了耳中——
那岂不是暗指,自己竟做了活王八?
李煊猛然掷下御笔,御案被拍得震响。
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此刻燃着骇人的火光,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流言烧成灰烬。
“放肆!”
他的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惊得侍立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
“此等悖逆之言,竟敢在宫闱之内散布?诽谤后妃,轻慢天威,动摇国本——其心当诛!”
天子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疾风。
“传雨化田,率西厂缇骑彻查。
凡涉谣传者,一律缉拿,严惩不贷。”
黄裳伏跪于地,连声应诺,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奴婢遵旨,定将此事查清。”
……
昭仪宫外,李煊驻足片刻。
透过半掩的宫门,只见朱雀独自立在窗前,肩头微微颤动,侧脸犹带泪痕。
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爱妃?”
朱雀闻声惊颤,蓦然回身,竟踉跄着跪倒在地。
“陛下……臣妾、臣妾……”
话未成句,泪已先流。
李煊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顺势揽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龙袍的刺绣,他恍若未觉,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些。
“莫怕,朕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像在安抚受惊的雏鸟。
“那些无稽之谈,朕半个字都不信。
你的品性,朕最清楚。
此事朕必追查到底,定还你清白之身。”
……
感受到怀中人更剧烈的颤抖,李煊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朱雀仰起脸,眼眶通红,却绽开一个带泪的笑。
“陛下如此相护,臣妾纵万死亦难报答!”
“胡说什么。”
李煊蹙眉,指尖拭去她颊边泪珠,“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你为朕诞育皇长子,是大明的功臣。”
他语气渐柔,眼底泛起温存的光。
“况且朕早答应过你,待你养好身子,便带你出宫走走,去看看市井巷陌,尝尝民间烟火。
你若不好生将息,岂非要朕食言?”
朱雀听了这话,脸颊顿时飞起红晕,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垂着眼帘轻声细语道:“那……臣妾不死便是。”
李煊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你只管安心养着身子,外头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他转头吩咐侍立在侧的黄裳,“传御膳房备几样家常菜肴,今日朕就在昭仪这儿用午膳了。”
见天子神色转霁,黄裳心底也跟着松快,含笑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午后膳毕,李煊又陪着说了些宽慰的话,嘱咐朱雀好生休养,这才起身离去。
一出昭仪宫的院门,天子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漾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凝成两潭寒冰,连周遭明媚的春阳都仿佛被这森然之气压得黯淡了几分。
在朱雀面前,他是体贴的夫君;可对那些暗处散播流言之人而言,这位大明天子便是索命的阎罗。
事关皇家体统,岂能轻易作罢?
后宫之中,谁最乐见朱雀声名扫地?自然是那些能借此上位的妃嫔。
踩着他人肩头攀爬的,嫌疑最重。
念头至此,李煊冷声开口:“传朕旨意,六宫所有妃嫔即刻前往坤宁宫。
就说——朕有话要问。”
黄裳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从后宫查起了。
这重重宫阙,怕是又要掀起 ** 。
“奴婢遵旨。”
不过片刻,坤宁宫内已是人影绰绰。
众妃嫔行礼问安时,李煊正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反而透出股教人不敢喘息的威压。
“都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