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只悬着一弯残月,洒下清冷微弱的光,勉强给山川大地勾出一层朦胧的轮廓。
与此相对的,是天下会此刻的行营驻地,那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许多屋舍显然经过了精心修葺,格局气派,竟与那无双城内的总舵有 ** 分相似。
虎皮大氅的厚重褶皱自太师椅扶手上垂落,雄霸端坐的姿态仿佛早已与那黑沉木椅融为一体。
堂下跪伏的人影密密麻麻,从门槛一直蔓延到照壁,这些曾散落江湖各处的面孔此刻都紧贴着冰凉的石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们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武者淬炼过的筋骨本能——前方那具身躯里涌动的气息已非人间气象。
若说从前的主子是一座需仰视的险峰,如今他便是悬在头顶的灼日,光焰刺得人连抬眼都成了奢望。
“恭迎帮主出关!”
“蛰伏多年,只为等您重掌风云!”
声音叠着声音,在挑高的梁柱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雄霸嘴角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像刀锋在冰面上划过的浅痕。
真正把性命押给天下会的人,骨头早该在绝无神的拳风和锦衣卫的绣春刀下碎尽了。
眼下这些,不过是嗅着血腥聚拢的秃鹫,羽翼还算丰满,爪牙尚能撕肉。
够了。
乱世重开的第一页,总要几笔墨渍来衬底色。
他缓缓颔首,声如沉钟:
“天下会蒙尘,皆因我闭关之失。”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漫开,空气骤然粘稠如胶。
跪着的人群中传来细微的骨骼摩擦声,有人额角沁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看见雄霸眼中浮起幽蓝色的薄光,仿佛深潭底晃动的鬼火。
“无双城。”
雄霸吐出这三个字时,殿内温度又降三分,“明国朝廷用腌臜手段玷污的圣地,该用血洗回来了。”
“愿随帮主赴死!”
应和声浪骤然高涨,一张张脸上涨满近乎癫狂的赤诚。
也就在这声浪攀至顶峰的刹那——
一道银芒劈开大殿沉闷的光线。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只有木柱被贯穿时沉闷的撕裂声。
剑柄仍在震颤,离雄霸的太阳穴不过三寸。
“护驾!”
人群炸开,刀剑出鞘的锐鸣与杂沓的脚步混作一团,数十道人墙瞬间筑起在太师椅前。
而椅中之人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那柄没入木心的长剑,眼底竟泛起一丝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能在他三分归元气圆满的灵觉下送出这一剑……江湖里还藏着这样的鱼啊。
“安静。”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压住了满堂兵戈之声。
雄霸一声低喝,原本喧闹的厅堂骤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大门处,只见一位灰白短发的老者稳步踏入。
他身形精悍,短衣束发,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仿佛藏着未出鞘的剑。
“老夫,独孤剑。”
名字一出,满堂呼吸皆是一窒。
前无双城城主之兄,江湖上消失多年的剑圣,竟在此刻现身。
独孤剑目光如钉,直刺主座上的雄霸。
“当年败走之际,你曾立誓永退江湖,才换得一条生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如今背弃誓言卷土重来,更屠尽山下三百村民——这等行径,天道容不得,武林更容不得。”
话音未落,人影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张枯瘦的手掌已将一纸战书按在雄霸案前。
“三日后,无神绝宫废墟。”
独孤剑的语调平静得可怕,“你我生死一战。
届时天下英豪皆会到场,让他们亲眼看看,你究竟配不配重踏这片江湖。”
风起,人逝。
案上只余一张薄纸,墨迹如剑锋般凌厉。
插在梁柱上的那柄旧剑也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帮主,此去凶险!”
左右急劝,“那老鬼特意选在废墟设局,必有埋伏!”
雄霸却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
他盯着战书上孤峭的字迹,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独孤剑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既下战书,便不会耍弄阴招。”
他缓缓起身,袍袖无风自动,“我不去,天下会从此抬不起头。
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骤盛。
“正缺一颗够分量的头颅来镇住四方。
这老剑圣,来得正好。”